魔法米克斯

作者：榊一郎

第一卷 不要叫我主人

第一卷 不要叫我主人 序章

    ——「那里是什么地方？」

    被人这么问时，能直接用来当作回答的词汇，并不存在於人类的语言体系中。

    「那么，各位——会议开始吧。」

    语言本来就是为了共同认知而存在的一种记号。

    所以……没有必要的东西就不会被冠上语言词汇。就像一辈子都住在灼热沙砾和岩石当中的沙漠住民不需要「海」或「雪」等单字一样，或者就像在冰雪荒原度过一辈子的居民无法认识「乾旱」或「草原」的概念一样。

    不可能说出的东西就没有必要去说，不可能知道的东西也就没有必要去知道。

    普通人类不可能到达那个地方，就连察觉那个地方的存在都不可能。

    因此，对於在人类当中占压倒性多数的普通人来说，那个地方跟不存在是一样的——因此，对於无法认知的地方，人类也无法为它冠上名称。

    就种种意义而言，那里是个不寻常的地方。

    而且——如果要用现存的语言来表示那个地方的话，除非同时使用好几个词汇，不然不可能描绘出那个地方的轮廓。

    明明知道只是片断的描述，但如果硬是要找出一个最接近的词汇——

    「第九回——混沌委员会定期联络会议，会议开始。」

    ——首先，那里很像「宇宙」。

    没有「上」，没有「下」。

    而且没有「前」，没有「后」，没有「右」，也没有「左」。

    在决定那些概念之时，找不到能用来作为立足基准的平面。这里也没有字典上所定义的「重力」，所有的方向在这里的价值都是相等的，不管面向哪里都一样，原本就没有区别的意义。

    这是一个没有所谓「理所当然」的世界。

    对这种情况会感到自在或感到不安——取决於个体是不是属於这个地方的人。不是优劣之别，只是有没有资格而已。

    取决於个体不受到「当然」这个概念拘束的程度。

    也就是说，不是指自己在这个地方表现杰出或低劣，而是取决於个体本身是否是一个异常、非常态的特殊存在。

    ——更进一步说来……

    「我想大家应该都已经看过事先发下去的资料了。」

    这里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

    光与暗交相缠绕，并存在这里。

    不是融合在一起。

    也不是混和在一起．

    宛如天界的纯白与有如地狱的黑暗，没有混和在一起，而是形成复杂的图形，不断延展扩大——就像是把不同顏色的泥土揉捏在一起。

    相反的色彩紧密接合……然而却又像水和油一样互不侵犯，相互纠缠在一起。

    这世界上当然没有这种宇宙空间。

    这是一种超乎常识之外的情景。

    而且光明与黑暗所描绘出的并非同一种图案。变化引起更多的变化，绝不停留在原处，以复杂的姿态蜿蜒，不断蜿蜒。黑白大理石图纹像巨大的原生动物一样，一边扭动一边覆盖那个地方的每一吋空间。

    可是——

    「有关『阿巴朗计画』的进行状况——」

    在那个地方的一切，到底能有什么样的意义？

    这里本来就是一个连空间多大都无法判断的地方。眼里所看到的黑白图纹，是否就在自己身边呢——或者是在更遥远的彼方？根本就看不出来．因为没有比较的对象，因此人类的视觉无法掌握距离感。每一秒都不断在变化的光与影，既包含了所有形体，同时也不属於任何形体——因此，完全无法为观看者提供任何线索。

    如果是拥有普通感觉的人类，这种情景只会让他们精神失调而已。

    没有方向，没有明暗，没有界限。

    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可以确定的东西。

    唯一的例外是——

    「第一期的资料与人力配置已经完成，明天一切应该都会备齐。」

    一个巨大的球体。

    在这个上下左右都不确定的地方……球体可说是最适合这里的形状了。

    就像浮在宇宙当中的天体一样，球体缓缓旋转，存在於这个地方。

    在这个不寻常的世界里，使用普通的度量单位来衡量不知道能有多少意义……不过，那个球体，直径大概有十多公尺吧。

    而且在它的周围。

    就像贴附在球面一样，可以看到有如卫星般散落在四处——看起来像是——人影的物体。

    之所以不敢断言，当然是有原因的。

    那些物体有四肢。

    有身体。

    有脖子。

    而且都同样坐在同款式的椅子上。

    可是——他们真的是人类吗？

    那些身影，不都具备了难以将之称为人类的要素吗……？

    「多少当然会有一些误差——不过这些都在预定的范围之内。我认为基本上实验准备阶段已经顺利结束。因此，如果各位没有异议的话，本次会议结束之后，我想就直接进行实验的第一阶段。」

    「——寒河江教授。」

    例如——这个举起一只手的人物。

    这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可爱少女。

    可是，光是这样还不足以形容她，完全不足以形容。

    她的外形明显超出「少女」这个词汇所能解释的范围。

    除了像鲜血一样泛着鲜红色彩的双眸和髮色之外——浮在她身后的翅膀，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像某种徽章一样有着复杂形状的翅膀，如幻影般穿过她的座椅背部，散发出稳定的光芒，明确地宣示自身的存在。

    「说顺利不会有点勉强吗？现在的情况实在很难说是已经有万全的准备啊。」

    「我赞成『红色歼灭姬』的意见——目前的确是有临阵磨枪的感觉。就算是辅助者的设置也一样，虽说的确有尽快消除『学园』和『联盟』相关人士间冲突的意思。」

    例如——环着手臂开口的那个异形。

    牠有手，有脚，有脖子，有身体。

    光从这一点看来，牠与人类外形有许多共同点。

    可是……

    牠有翅膀，有角，有鳞片，有牙齿。

    而且牠的脖子异常地长。

    跟那种閒散的说话语气相反，不管怎么看都充满恫吓感的外形——乍看之下身高应该在三公尺上下，那不就是神话和传说所歌颂的最强魔兽，超越爬虫类的爬虫类，也就是「龙」吗？

    外形明显和人类不同的异形，在为人类设计的椅子上规规矩矩地坐着的姿态，看起来实在很突兀——有一种滑稽的感觉。

    「姑且不说学园都市岛的设备——就某个意义来说，辅助者是『阿巴朗计画』的核心吧？可是它是拼凑起来的东西，这一点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反对者』——你的担心是很正常的，不过……」

    例如——这个气质沉稳，露出苦笑的白衣美女。

    如果只从正面来看，倒是找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有任何多余之处，也没有缺少任何部位。轮廓既没有扭曲，身体局部也没有特别巨大或矮小的部分。从外表看来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和会令人联想到慈母的柔和微笑很相称的优雅女性。

    可是——这一切只限於跟她面对面的时候。

    如果稍稍移动视线，不管是谁都会注意到吧？

    她没有厚度。

    简直就像绘画一样——要是从旁边看来，她的美貌就锁在比毛髮这细的直线当中。这是个二次元的美女，看起来就像是个纯粹的影像……可是她周围看不到任何放映机之类的东西。

    简直就像在宣告她原本就没有实体一样——

    「多样性是有必要的。在有限条件中的实验，没有办法对应到千变万化的现实当中。如果希望保有混沌的样貌，我认为在非刻意的情况下聚集起来的团体，才能够确保其多样性。」

    「就像我们一样——吗？『假想圣女』。」

    「是的，这样也跟我们『混沌委员会』的称号名实相符。」

    「总之——」

    当然……并非所有与会者都拥有异样的外形。

    例如现在这个正在发言的青年，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人类。像这种参加者也出现在这张圆桌——不，应该说是「球桌」上。

    年龄大约在二十岁左右吧。

    戴着眼镜，形象清爽的人物。

    以容貌来说，这是一名不管在什么地方都看得到、平凡至极的青年。

    可是他身上所穿的，一看就知道是充满异国风的贯头衣(注1)。

    注1贯头衣，在布上挖一个洞，直接套在身上浚，用带子繫住腰部的服装。

    而且——他的身后彷彿有个巨大的影子在摇动。那道黑影虽然连繫在青年身上，但显然跟他的外形不一样——虽然也具备了人类型态，但多了几个充满威胁感的突出物，是人类不可能拥有的黑色轮廓。

    「极端说来，这就是用来占卜世界最后走向的实验罢了。就算临阵磨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我认为我们对於整个过程还是要慎重行事。这一点必须要有自觉。」

    「我啊，可没办法像你这么乐观哪。啊啊——『性恶巫女』，我先声明一下，我这种说法不是瞧不起你。」

    「嗯，我知道我知道。」

    总共——十三名。

    围绕在球桌旁的与会者人数。

    不是十三人，也不是十三柱。

    看起来像是可以用总括的概念将之涵盖——但事实上却又完全无法涵盖。

    可是，这样的集会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我们要思考的——应该是刻意的妨碍吧？」

    「我听不下去了，『兽耳使徒』，原本『联盟』也有很多成员参与计画——」

    「不是的，应该说，就『联盟』派的理想而言，更希望看到『阿巴朗计画』的成功。危险的应该是『学园』派的人才对。」

    「你为什么这么说？」

    「有得到什么具体的情报吗？」

    「还没，不过目前的状况还没有超出原本的预期。」

    对话在进行时——巨大的球体缓缓旋转。

    半透明球面的内侧，似乎封住了什么物体。

    不——或者该说，就像水晶球里映出的幻影一样，那或许是某种立体影像。那是一幅尺寸异常的图案。

    浮在球体当中的——是「街道」。

    漂浮於空中的半球形土块——的平面图。

    其中布满了无数的建筑物、道路、沟渠。从那种密度与规模来看，应该可以说是都会区吧。仔细看看，那个模型非常精緻，精緻到好像能看得见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可是，不知是因为封在球体当中，或者是因为建构在有限的土地上，那条街道瀰漫着一股像盆景一样的感觉，令人联想到某种风景模型。

    「必要的话，要不要多派一个小队的重机动泥人去驻守？」

    「如果对方是能单靠力量镇压下来的人，这么做当然好。」

    「或许应该增加能够直接在委员会命令下行动的人力？」

    「光靠佐久间他们不是很让人担心吗？」

    「不管再怎么优秀，如果做得不够多，也只会陷入被动状态而已。」

    「我们基本上是没办法亲自参与的。」

    ……

    在纯白与漆黑相互缠合的空间里，众多声音你来我往地对话。

    那种景象——如果是有着深厚信仰的人，应该会将之比喻为天地创造时的景象吧。

    世界诞生的那一天。

    一边俯看着所有景象……一边预测未来的诸神之间的交谈。

    然后……

    「——那么。」

    「开始吧。」

    「决定吾等与世界未来的——没有剧本的盆景舞台剧。」

    「就此开幕——」

    球体缓缓旋转。

    一边承受着从遥远高处俯看一切的与会者们的视线——兀自缓缓转动。

    同时也一边包裹着内部那个奇妙的街道……

第一卷 不要叫我主人 第一章 学园都市

    周防千里，十五岁，男性。

    他一直认为自己算是比较懂事的好孩子。

    因为某些缘故，他从小就吃尽各种苦头。简直就像有人交代说年轻时要多吃苦一样——虽然不喜欢，不过辛苦的环境总是会让人变得更乐观。虽说他现在是思春期的少年，不过就部分状况而言，他已经不得不用大人的思考方式来面对事情了。

    总之……

    当爸爸说要一个人调职到国外工作时，他也没有特别表示反对。

    千里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妈妈就跟爸爸离婚了——因此，千里一个人在老家独自生活，就这样度过中学三年，期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问题。他的成绩还算不错，虽然脾气有点暴躁，很容易跟别人吵架，不过除此之外，跟其他国中生比起来，并没有特别醒目的地方。

    基於某些理由，千里一直小心让自己不要太醒目。

    还有——

    当回国的父亲，告诉千里说他打算跟在国外工作时遇到的女性再婚时，千里也没有特别反对。就连听到那名女性会带着一个小孩嫁过来时，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发生了很多事情，跟妻子分手后五年多。

    只要多少发挥想像力，思考一下在儿子独立后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会想要寻找一个新伴侣是当然的吧——千里这么想着。对方有没有带拖油瓶只不过是一个单纯的结果而已。老实说，当千里知道继母带来的小孩是比千里小一岁的女孩——也就是妹妹时，旧时伤痛的记忆多少让他觉得胸口阵阵疼痛，可是他也没有以这件事为理由而反对爸爸再婚。

    他有自信，自己应该可以平安无事地跟新妈妈和新妹妹相处。只要对方不是特别难缠的人物，要保持一定程度的紧张感和距离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家里多了一、两个人，应该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情吧。

    可是。

    当爸爸带着新婚妻子和女儿回国的隔天，千里就知道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那之后的三个月，千里实在不愿意再去回想。

    在那三个月当中，千里很快决定要搬出这个家。应该说他在第一个月下定决心，接下来的两个月都在准备离家独立的事情。

    懂事温顺也有个限度。

    就算大部分的冲突都能当作没看到，但是，对方与千里的信念完全相反，这样是不可能继续住在一起的。

    「我要搬离这个家。」

    开口宣布这件事情后，家族内部——正确说来应该是爸爸，并没有明确地表示反对意见，这时刚好是学生们开始准备升学的季节。

    爸爸大概也发现千里想要躲开继母和继妹，所以当儿子宣布这个消息时，爸爸脸上甚至出现鬆了一口气的表情。对於爸爸那种态度——千里并没有特别去深究。更何况已经到了这种时候。

    当然——现在的高中入学考试还是非常严格。

    老实说，在年关将至的时候，突然捨弃原本要上的高中，而且还说要自己一个人生活，决定的时间实在太晚——不过千里还有最后一个撒手鐧。

    新设立的学园都市。

    在网路上看到那则广告时，他马上觉得就是这个。

    虽说是撒手鐧，不过千里能申请到这间学校完全出於偶然。他只不过是呆呆地用一只手「喀鏘喀鏘」按滑鼠逛着网路时，不小心按错，跳出来的网页上刚好写着这间学校的资讯。

    「阿巴朗学园都市」。

    那是一个巨大的综合教育机关，从国小到大学都有，而且拥有完备的都市机能，能够照顾学生们从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就寝的所有生活。拿到正在招募明年四月新生的学图都市文宣，大致确认了一下内容——千里认为这是上天的巧妙安排，於是立刻去办了入学手续。

    这间学校似乎是为了「培育新世代的国际交流人才」而设立的教育机关，如果能够好好利用各种校方奖学金之类的制度，事实上在毕业之前，不要说学费，就连住宿费都不用缴了。只要能够念到一定的成绩，就不必归还这些费用。因为这是一所新设立的学园，附设的宿舍当然也是新盖好的，各种设备似乎也很齐全——当然，宿舍也位於都市当中，所以不必再去外面租房子、也不用担心通勤的问题。

    真是太完美了。

    把入学申请书寄过去几天以后——千里收到一份以确认资格的名义寄过来的简单问卷，他把问卷资料填好，然后跟一些必要文件一起寄回学校。基本上，当父亲在国外的时候，自己的事情向来都是自己在处理，所以办入学手续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从这个春天开始，千里就正式成为「阿巴朗学园都市」的学生了。

    可是……

    只有在一个地方，千里犯下错误。

    这个「阿巴朗学园」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千里没有用自己的眼睛亲自去确认。他所看到的只有介绍手册和网页上记载的资料而已，具体来说只是十几张照片和几篇解说文件而已。

    要说笨的话也实在太笨了。

    可是，不管那里是怎么样的地方，对千里来说，只要能够在新的土地上堂堂展开独立生活——只要能够离开那个家就好了，至於其他部分他并不怎么关心。反正都是在这个狭窄的日本——不管去哪里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吧。

    可是……

    ●●●

    穿过隧道之后是另一个异世界。

    「……咦？」

    没有任何头绪。

    没有任何徵兆。

    就像「唰啦」一声被刀子切断一样，周防千里的日常生活硬生生结束了。

    「什……?」

    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心理准备的。

    映在眼前、超乎常轨的景色，硬是让千里停止了思考。

    在心里某处，他像旁人一样看着自己呆呆半张着嘴巴的蠢样——可是他的视线完全没有办法从车窗那一边悠然开展的世界移开。

    「……这是……什么……？」

    一言以蔽之，那是云海。

    取代大地，在眼前扩展开来的——是无止尽延展的白色领域。

    就像是铺上棉花一样，柔软的物质不断连绵开展，布满视线每个角落。不管再怎么看都看不见尽头，无论面向哪一边，遥远的彼方都看不见地平线，只能看见「云平线」。

    相对的，在头顶扩展开来的，是近乎透明、万里无云的蓝色平面。

    光用壮阔这个词汇还没有办法充分表现——巨大的平面。

    就像文字所描述的无边。

    就像语言所形容的无穷。

    总之——

    「天空……？云……？」

    总而言之，千里突然发现自己在天空的正中央。

    既然能在眼底看到云层，那么高度至少也有几百公尺——在某些情况下，有可能是在几千公尺的地方。这原本就不是汽车到得了的高度，而应该是飞机之类的交通工具所造访的领域。

    不——可是。

    「可是刚刚都还——」

    这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状况。

    把这种景象评为「异世界」，未免也太唬人了。

    富士山或珠穆朗玛峰之类的高山山顶就在云层之上，从那里往下看的话，这种景色是可能存在的。当然，移动时间之类的问题也是该考虑的因素，不过暂时不管那个，眼前的景色——并非不可能存在於现实、不存在於这个世界的景象。

    可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前出现一条不断往前延伸的道路。

    不，那不只是一条道路而已。

    那是横跨空中、巨大的——建筑。

    是一座桥。

    朝遥远彼方缓缓画出一道弧线的细长平面，乍看之下，没有办法判断出大约的长度——因为规模过大，简直就像要让观看者的距离感产生混淆。可是，毫无疑问地，那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建筑，衡量单位不是用公尺，而是以公里来计算。

    不过——巨大桥梁本身，勉勉强强还算是在常识的范围之内。

    人类的丰功伟业，有时候可以到达现实感薄弱的奇蹟领域。

    从卫星轨道上可以看见的万里长城自不在话下，以现代的建筑技术来说，要建造一条几公里长的桥梁也不是什么难事。目前以世界第一长桥闻名的邦查特雷恩道路，全长有三十八点四公里，被称为世界最长吊桥的日本明石大桥也将近四公里。那样的规模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足以跟高山或峡谷同样称之为「地形」的巨大物体。

    可是……

    那真的是千里认知下的桥梁吗？

    没有桥柱也没有防止通行者摔落的栅栏，就像在白色画布上，用沾着灰色顏料的画笔一笔挥洒而过——非常单纯，极端缺乏现实感。

    而且——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就算是杭州湾海上大桥。

    就算是切沙比克海湾大桥。

    不管再怎么巨大，在常识世界里的桥不会连接那样的东西。

    也就是——

    「——『都市』。」

    正在开车的青年唱歌似地说着。

    「正式名称是阿巴朗学园都市岛——也就是你以后要住的地方。」

    ——浮在空中的岛屿。

    这种东西，也只能说是常识范围以外的存在，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说法。

    眼前的景色简直就像是个恶劣的玩笑。

    当然，就字典上的意义来说，那不可能是一座岛。

    它超然漂浮着的地方，也不是大海、河川或湖泊。

    那个空间——是一片完全的虚空。

    在云海和穹苍之间，不管哪里都触手可得，同时，不管哪里都毫无依凭。

    当然，没有东西支撑那个巨大的岩块，也没有东西吊住它。除了和桥梁的联繫之外，完全从周遭的一切独立出来、位於那里的巨大物体……虽然一直觉得不太恰当，但除了称它为「岛」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词汇能够形容呢？

    「这种……不可能……」

    这种超乎常识、不可能出现的异常景色，就这样在眼前拓展开来，这样真的可以吗？

    还是说，这是什么骗局或特殊摄影之类的技巧？自己只是被捲进什么恶作剧而已——自己该不是被太过逼真的电脑绘图什么的骗倒了吧？

    千里脑中的常识不死心地浮现那样的疑问。

    可是——

    「……」

    定睛看着道路那一端的「岛屿」。

    如果是骗局的话，某个地方看起来应该会不太自然吧？千里抱着这样的期待。例如说，看起来虽然像是浮在空中，但事实上是像某种魔术或自然现象——利用光线折射或什么的让人产生错觉。

    岛屿的岩块部分，大致上说来呈现半圆形。

    虽然有一点扁，不过感觉上就像是沿着赤道线把球体切成两半那样。

    在岛屿的外缘，到处都可以看到白色细线朝下方延伸。那是瀑布——是往下流动的水，千里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一点。

    那种东西，跟字典上所描述的瀑布，实在差太多了。

    水柱有数十公尺长——大概吧——在落下处像烟雾一样扩散消失。

    「……」

    千里移动视线，看向上方。

    在那个平面上，看见无数并排的建筑物。

    简直就像是把某处的街道整个切下来填进去一样。

    可是，说是街道，排列其中的并不是用水泥盖成的现代建筑物——看起来比较像是会令人联想到中世纪西欧的砖造房子。

    傲然耸立的暗褐色圆塔，看起来就像魔女的住处。

    画出漂亮半圆的砖造支柱上，有高架道路横亙而过。

    窗户上镶着各色玻璃的建筑物，应该是寺院吧。

    整体而言，以四角形的建筑物居多，可是，其中也有拥有巨蛋形屋顶的建筑物，或像蚂蚁塚般呈现出生物线条的建筑物，而且——有的建筑物怎么看都像是船首朝天、船尾陷在地上的战舰，那种毫无秩序的情况，就像战后復兴中的街道一样，瀰漫着一股热闹滚滚的气氛。

    众多建筑物狭窄地塞在一起的模样——再配上团团围住四周、像城墙一样的围墙，就像是某种盆景的奇妙景致。当然，从桥梁的巨大规模来看，岛上的一切，不要说是盆景了，大概相当於一整个都市的规模吧。

    「不……可是……」

    一团混乱的千里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完。

    这到底是什么？

    「我刚刚都还——」

    他在脑海里整理截至刚刚为止的事情。

    说起来，在进入隧道之前，还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千里——他所搭乘的车子，在几分钟以前，的确都还在非常平凡的景色里行驶。更严格地来说，应该是在东京正中央——离靖国神社很近，在市谷附近的道路上行驶。

    让步一下，让个百步——不，让个千步，或者一万步一亿步，承认这座空中岛屿和桥梁吧。

    虽说还不知道是什么原理，总之看起来像浮着的那个岛屿大概是某种眼睛的错觉，像海市蜃楼之类的东西。至於巨大的桥梁，大概也是因为山和山之间一定要有桥梁联繫起来，所以硬盖出来的。在这个广大的世界里，就算有那种奇妙的景色，或许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那种东西不应该存在於东京市内。

    就算搭喷射机，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把千里载到这种地方来。

    更何况千里所搭乘的，是不折不扣的汽车。因为千里不太熟悉车子的种类，所以连这辆车的车种都不知道，可是它有四个车轮、四扇车门，是非常非常普通的汽车。现在又不是在演什么动画或特务电影，就那辆车的外表看起来，既没有翅膀，也没有喷射引擎之类的装备。

    那辆不管怎么看都很普通的车，用四个车轮，奔驰在这个非常识所能理解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种情况——

    回头张望，也看不见比较具有特徵、标示此处地名的东西。

    不要说路标了——周围简直什么都没有。

    这里只有不断延伸扩展的云海而已……除了那座异常的岛屿，和联繫着岛屿的桥梁之外，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因为没有可供比较的物体，就连距离感也变得混乱，这片白茫茫的空间到底有多大——它真的有边缘吗？千里完全没有头绪。

    这时千里终於注意到了。

    对了，这里连太阳都没有。

    这片蓝天亮得很理所当然，不管面向哪一边，都看不见身为天空明亮根源的太阳，因此就连方位都没办法确定。

    这到底是什么？

    奇怪的是这片景色吗？

    「还是说——」

    疯狂的其实是千里自己？

    莫名的不安猛然窜过背脊。

    可是……

    「这既不是特殊摄影也不是海市蜃楼。当然——你也没有疯。」

    青年像是看穿千里内心似地——用愉快的语气说着。

    「这是现实。」

    大概是青年做的吧，千里右边的车窗伴随一阵低沉的声响降了下来，颳过外面的风钻进车里。

    千里把头探出车窗外。

    可是——

    「……真的假的……？」

    像是在嘲笑怀着一丝希望探出身子的千里——延展在眼前的异常风景仍旧没有改变。异样的景色既没有摇晃、也没有扭曲，以非常非常自然的长宽纵深在千里眼前开展。至少这不是映在车窗上的电脑绘图，或是利用错觉制造出来的特殊效果。

    也就是说。

    如果千里本身是清醒的，这一切——

    「是真的哟。」

    像是再次强调似地，青年开口说着。

    ●●●

    「解冻中。」

    在深深的黑暗底部，某个按键「喀嚓」地被按下。

    同一时刻，某个东西一边逼退黑暗，一边急速开展，宣告自己的存在。

    在此之前，由於一再一再地压缩，硬是被「完全停止」、等同死亡的某物，就像堤防溃决似地，自行进射、把自己组织起来。一个构造再衍生出下一个构造，并列的构造群加速增生出更多的构造群。

    就像花的种子在地底下发芽一样。

    就像细胞在子宫的黑暗底部发育成胎儿一样。

    逐渐变得巨大、复杂的那个物体，把原本以资料型态压缩折叠在非现实领域里的自己，具体地塑形、整形、调整、启动。

    然后——

    「对象——周防千里。」

    黑暗的某处，发光的文字不断闪烁。

    就像在夜空中发光的星星一样——像引导着夜行旅人的天上灯火。

    「……周防……千里……」

    沙哑的声音低语着。

    话语本身没有什么意义，就跟病人的囈语一样，甚至不是对着任何人开口，也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就像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无意中叹气，差不多就等於这样而已。

    可是……

    「黄种人。」

    「国籍·日本人。」

    「年龄·十五岁。」

    「九月九日生。」

    「血型——A型，RH阴性。」

    「身高一六五公分。」

    「体重五十五公斤。」

    从黑暗彼端一个个传来的资讯洪流。

    就像灌注在乾涸大地上的雨滴一样，被极度贪婪地吸收殆尽。

    「……周防……千里……」

    像咒文一样不断反覆念着那个名字。

    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丝毫不厌烦——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念着。

    「……周防……千里……周防……千里……」

    「解冻终了。」

    文字宣告着。

    同一时刻，原本以压倒性深度遮蔽一切——不，封住一切的黑暗，产生一道裂痕。

    像在黑暗中挥出柴刀用力一击。

    裂痕笔直画出一道横线，怯弱地、慢慢地，但确实地压退了黑暗。倾洩进来的光线，像早晨的阳光一样冲淡了黑暗——

    「……周防……千里……」

    第一次张开的眼睑。

    虚无的黑暗与五彩光芒相继连接。

    「……啊啊……」

    眨眼两三次。

    盯着充满白光的世界。

    那里充满巨大丰沛的资讯，对於一个刚出生的个体来说，很难对那些资讯一个个区别、辨识。就像一直看不见的人突然重见光明一样困惑——不只是视觉，从五官涌入的大量情报、初次感受到的世界，化为等量的白色洪水，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可是——

    「……周防……千里……」

    喃喃念着的那个名字是独一无二的——

    存在理由。

    那么完全没有疑惑的必要——

    「去吧。」

    某人命令着。

    没有任何异议地服从。

    「……周防……千里……」

    一边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念着这个名字，她赤脚跨出步伐。

    ●●●

    「是真的哟。」

    像是再次强调似地，青年开口说着。

    千里再次把视线移向环绕着自己的异样风景。

    遥远的白色云海——以及漂浮其中的都市。

    超现实的风景没有改变，仍旧存在，继续存在於那个地方。

    千里抱着一丝希望，想着连同青年的台词在内，一切都是梦境或幻觉吧。然而，像是在嘲笑这样的他，所有的一切都确确实实地伴随着实体存在於眼前。

    就像要证明一切似地……

    「悄悄存在於常识或条理等东西的背面——这也是现实的一部分哟。」

    青年用唱歌似的语气说着。

    没办法，千里的动摇和困惑实在太有趣了。

    「……」

    总之，就像必定会出现的桥段一样，千里捏捏自己的脸颊。

    很痛。

    看样子自己并不是在作梦。如果自己不是疯到就连醒着都在作梦的话——那么眼前的一切就是不折不扣的现实。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应该会有说得通的解释吧。

    「你到底是谁……？」

    千里瞪着开车的青年背影。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但一定不寻常。而这个青年却理所当然地接受了那么不寻常的部分。甚至可以说看到千里错愕的样子，他好像觉得很开心。

    总之这个青年也是属於不寻常的那一边。

    这么说起来——千里想着。

    自己连这个青年的名字都不知道。

    除了知道他是「阿巴朗学园」派来接自己的人以外，其他什么都不晓得。

    不——就连那件事都是青年自己说的。他没有让千里看身分证明，不过就算看了，干里也没办法辨别真假。这个青年来到之前通知书里提到的等候场所，确认千里的名字之后，就告诉千里说他是「『阿巴朗学园』派来接送的人」——就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

    仔细一看——这是一个有点怪异的青年．

    「……」

    他有一张端整的容貌。

    细长清秀的眼睛、直挺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如果分开来看——不，就连这些器官的位置，都是无懈可击的美形。那么适合一头长长黑髮的男子可说很少。

    但是……仔细一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整体看来，不知道该说是哪里不够完整、或是哪里不太契合。就像是某处掉了一根重要的螺丝似地，这个青年整体看起来有一种摇摇晃晃——莫名散漫的气质。

    「我只是负责接送而已，就现在而言——啦。」

    从后视镜可以看到青年咧嘴一笑。

    那是一种莫名扭曲、不认真的感觉……让人想起把可怜牺牲者引诱到地狱去的恶魔。千里想着。

    自己一开始为什么会毫无疑问地坐上这种家伙的车呢？

    千里在心里对自己的大意感到疑惑——

    「好，差不多了。」

    青年很开心地说着。

    「什么——」

    什么差不多？

    正想开口询问时——这次千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轰！

    这是压倒性重量在移动时所产生的空气振动。

    就像要把世界分割成左右两边、不断延伸的笔直桥梁——在桥梁两侧，厚厚的云海冒出泡泡。

    云层退去，某个东西浮了上来。

    巨大的某个东西。

    就算距离感多少有些混乱，不过这个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大到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那个东西——大小恐怕跟战舰或石油储油槽一样的那个东西，悠然地从桥梁的两侧出现。

    那是——

    「……!」

    首先看到的是鼻子。

    接着看到的是牙齿。

    随着这些器官，紧接着出现了一张脸，沿着巨大的利角，看到长长的脖子。然后拨开云层出现的是身体和翅膀——翅膀张开的话大概有一百公尺宽吧——背上并列着像锯子一样的利刃，然后看到巨大的尾巴——

    「怪……」

    本来想说「怪兽」的千里把那句话吞回喉咙里。

    不。那的确是怪兽，但还有一个更适合牠的词汇。

    龙——DRAGON。

    这应该是以神话或传说为栖息领域——传说中的生物才对。被称为最靠近神的生物，也就是众多怪兽中最强大的代名词。

    桥的左右各有一只。

    深红色与漆黑色。

    轰——空气再次振动。

    两只龙像卫兵手中的礼枪一样，有着长长脖子和尾巴的两副巨大躯体左右交错——用宽大翅膀捲动大气、使空气旋动。

    然后以优雅的姿势在桥梁左右两边着地。

    就像停在树上的鸟一样——规规矩矩摆出同一个姿势。

    千里一瞬间觉得桥梁可能有崩塌的危险，不过这似乎是杞人忧天。

    「啊，辛苦了。」

    简直就像在路上跟熟人打招呼一样，青年用轻鬆的语气说着。

    车子没有减慢速度——在两只巨兽静静的守护中，顺畅地穿过桥梁正中央．

    「……!」

    当巨龙的身影出现在自己旁边时，千里不由得屏住呼吸。

    从巨龙脚下通过时，由千里的视线来看，这两个太过巨大、坐在桥上的躯体，看起来就像两道墙壁一样。

    「——周防千里同学。」

    然后青年转过头看着千里。

    在开车时实在不应该有这种行为——不过现在不是能用那种常识指责对方的时候，而且车子也没有丝毫晃动，继续稳定地前进。

    「欢迎来到阿巴朗学园都市岛——通称为『都市』。」

    青年咧嘴笑着说道。

    那种笑容——就像发现了什么新玩具的小孩。

    「我们的目标，是万能与无能之间的缝隙，是无限与有限之间的曖昧地带，是特殊与平凡交互融合的混沌境界。吾等相关成员，诚心欢迎你的入学。」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在附和青年的话一样，两只龙以铜锣似的声音大声吼叫。

    ●●●

    在长长桥梁的尽头，那里——有一张脸。

    看得出来是男性的脸庞，可是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像把所有人种的特徵都混合在一起加以平均——是一张非常纯粹的「男性脸庞」。

    在质地粗糙、铆接而成、怎么看都是钢铁打造的巨大门扉表面，浮雕着那张脸孔。

    「……」

    千里只能呆呆地抬头看着那张脸。

    美国拉什莫尔山国立纪念公园里刻着四位歷代美国总统的雕像，那是高十八公尺的雕像——因为很有名，千里也在照片中看过它们——姑且不讨论详细的数字，在那些雕像正下方仰望它们时的压迫感，应该跟现在的感觉很像吧。

    好大。

    大到吓死人。

    而且——

    「——周防千里。」

    脸孔说话了。

    「——哇啊!」

    想都没想地往后跳——千里撞到停在那里的汽车前盖。他即时攀住前盖，才没有摔个狗吃屎。

    然后——

    「汝为周防千里——没有错吧？」

    低沉滞塞的重低音变得更低。

    「咦？啊——嗯嗯……」

    因为动摇和混乱，千里几乎是反射性地如此回答。

    虽说之前已经提出相关文件，现在再隐瞒也没有什么意义——可是后来想想，这或许是跟这个不正常到极点的世界说掰掰、回到正途的最后一个机会，而千里却在不知不觉当中让这个机会溜走了。

    「吾乃阿巴朗学图都市正门管理用伊斯莫型假想神格六号『奇斯莫Ⅵ』。」

    不知道是操纵什么地方，应该是钢铁打造的脸孔流利地掀动嘴唇说着。

    「那么——以吾之权能与机能，将汝登录为『阿巴朗学园都市岛』之住民。」

    奇斯莫Ⅵ如此宣告。

    那大概只是一种仪式性的东西而已吧，似乎也给了千里拒绝的时间——伴随着听起来像是「嗶喵～」的奇怪声音，从奇斯莫Ⅵ两眼射出白光，缠住了千里——

    「——？」

    千里想都没想就要闪开——可是身体却不会动。

    不，是不能动。

    左手——也就是被光线照到的地方简直就像被戴上手銬或什么似地，牢牢地被固定在应该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叉开双脚，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却一动也不动。

    而且——

    「请不要动。」

    奇斯莫Ⅵ开口劝告千里。

    「若有偏差将十分危险。」

    「……『偏差』？」

    转头问奇斯莫Ⅵ的千里——看见了。

    在光线中有什么东西滑溜溜地传了过来。

    仔细一看，那是很小很小的文字列。

    不是带子之类的东西。而是没有任何媒介、纯粹的文字排列——文字本身排成一列，靠近千里。文字争先恐后蠢动前进的模样，很像一群蜈蚣朝自己爬过来……出於生理上的厌恶感，千里反射性想要逃开，可是他的左手却被牢牢固定在某个空间，完全动不了。

    千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只能看着那些东西缠上自己的身体。

    「……!」

    千里连发出声音的余裕都没有，文字列就团团缠上他的左手手腕。意义不明的文字群，一层又一层相互重叠——然后固定下来。

    就像刺青一样。

    「什……什……什么？」

    千里终於能发出声音时，是在左手手腕的图纹已经完全和皮肤一体化之后。以时间来说，只不过是在十多秒中发生的事情。

    「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别慌别慌。」

    坐在汽车前盖的青年，一边不负责任地嘿嘿笑着一边说道。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上握着一根冰棒，正愉快地舔着，完全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你到底是哪来的笨蛋啊!」

    反射性回头大吼之后——千里改而看着固定在自己手腕上的图纹。

    乍看之下，这些图纹就像刺青一样。可是，只要改变角度，就可以看出它们有微妙的色彩变化，从这一点看来，这并不是单纯把墨水注入皮肤而已吧？那些文字看起来比较像是微妙地浮在皮肤表面，像是把贴纸之类的东西贴在皮肤上。不过，皮肤并没有被贴上任何东西的感觉。

    「真要说的话，这玩意儿就像是『都市』的身分证。」

    青年说着，露出自己的手腕。

    慢慢把套在手腕上的手錶拿下来，那里的确有着跟千里一样、看起来像手鍊的图纹。

    「如果觉得看了很烦的话也可以藏起来。」

    青年这么一说，手腕上的图纹就跟着消失了。

    「……!」

    「不管怎么样，如果没有这玩意儿的话，是没办法进入『都市』的。同时——」

    说完之后，青年脸上闪过不怀好意的微笑。

    「这也是『愚人咒』的核心。」

    「愚人……什么东西啊？」

    「啊啊，详细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千里疑惑地问着，青年耸耸肩回答。

    「说明不是我的工作。让人家等太久也不好。还是赶快进去吧？——奇斯莫!」

    「瞭解。」

    巨大铁面开口说道．

    「以吾之权能与机能，住民号码AT0666佐久间荣太郎，以及住民号码HS0108周防千里，准予汝等入都——愿汝等今日一切顺遂。」

    然后奇斯莫Ⅵ脸上出现一道直线。

    伴随着轰隆声响，直线从头顶穿过下巴，脸孔分成左右两半。

    而且左右两半脸孔还慢慢开啟——然后，另一侧的景色在千里他们面前展露无遗。

    那是刚刚也可以从桥上看到的——奇妙的街道，以及……

    很适合在其中昂首阔步、外表奇特的居民们。

    然后——

    「……？」

    「我一直在这儿等您。」

    还有一个以正座姿势端坐在地上，低着头的少女。

    「周防千里……主人。」

    在缓缓拾起的那张脸庞正中央……有着令人联想到黄昏的深蓝色瞳眸，静静地映出千里的身影。

    ●●●

    以前——千里养过一只狗。

    整体看来是一只笨笨的大型母狗，当然是没有血统证明书的杂种，说实话也就是杂种狗。

    身体虽然长得很大，但是完全没有霸气，个性胆小，记忆力又差，不要说当成帮手，就连要拿来做看门狗都派不上用场。牠虽然很亲人，喜欢撒娇，但不管经过多久，都只是一只连半招特技也学不会的笨狗而已。

    「……伤脑筋。」

    在自家的玄关，从袋子里沙沙地把特价的乾狗粮倒进饲料盆里，千里叹了口气。

    那只狗在他旁边伸着舌头流口水，坐着等东西吃。

    幸好牠不会在千里准备饲料的时候就扑上来——不过那也是因为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遍，那只狗才终於记得——说起来，这只狗学会的事情就只有这一件而已。就算对牠说「握手」、「换手」，牠也只会歪着头，什么都不会做。如果叫牠「坐下」，除非是牠自发性地想坐下，不然命令也是没有用的。

    不管做什么动作都很迟缓。因为是大型犬，所以不会像小型犬那样一刻都静不下来——不过就算如此，牠好像总是处於昏昏欲睡的状态。

    「为什么我……」

    千里一边嘀咕一边站起来，那只狗慢吞吞地移动身体——把脸埋进饲料盆里开始猛嗑饲料。如果说食量特大也可算是一种特技的话——那么牠的食欲应该可以列入特技吧。不过千里并不知道大型犬的标准食量应该是多少。

    「……自己也要负一下责任嘛。」

    千里一边嘀咕一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打开五百毫升的牛奶纸盒，开始喝起牛奶。

    并不是因为他自己想养狗，所以才养了这只狗。

    这本来是爸爸捡回来的狗。

    「现在很难得看到这种装在瓦楞纸箱里的狗，而且狗脖子上还掛着『请带我回家』的牌子。这不是很厉害的狗吗？」——爸爸这么说。

    想也知道，狗应该不会自己写牌子、准备瓦楞纸箱吧。

    总之这家伙是被人类弃养过一次的狗。

    「……」

    把自己丢在那里转身离去的主人……这只狗是以什么样的眼神目送主人离开？

    还有，原本的主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拋弃这只狗？是以摆脱麻烦的轻鬆心情，像丢垃圾一样地把狗塞进瓦楞纸箱丢掉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不得已的事情，像在跟不知名的某人祈求似地，在瓦楞纸做成的牌子上写下「请带我回家」……？

    这只狗大概什么都不知道吧。

    因为牠很笨，因为牠还很小。

    只是……

    ——等等，不要丢下我。

    「老爸这家伙——」

    千里望着在吃东西的狗，一只手拿着牛奶盒，叹了口气。

    爸爸之所以会把这只狗捡回来——或许也有安慰在某个事件之后就一直躲在家里的千里的意思吧。

    虽说从外表看来就知道是只大型犬，不过这只狗一开始就没有住在外面的狗屋，而是养在家里。铺着毛巾的客厅一角就是这只狗的床。

    就像之前所说的，这并不是千里自己想养的狗。

    千里对狗并没有什么兴趣。

    可是——

    「……这种笨狗，就算想拿来当看门狗也没办法啊。」

    千里喃喃说着。是因为知道主人在说自己吗——或者只是单纯地因为吃得差不多了，这只狗抬起头看着千里。

    「干么啦。」

    「……」

    一瞬间，这只狗用莫名卑微的眼神，吊起眼睛，微微歪着头看千里……然后突然用后脚站起来扑向千里。

    「啊——喂喂!」

    虽说这只狗还小，但毕竟是大型犬。如果用后脚站立起来，的确很有可能压住坐着的千里。

    狗把前脚搭在千里肩上，开始舔他的脸。与其说是亲爱的表现，不如说千里嘴边的牛奶才是牠真正的目标。不管是哪一种原因，千里都不是那种被狗亲了之后会觉得很高兴的爱狗人士。

    可是——

    「不要这样!」

    仿彿可以听到「霹哩」一声，千里把狗从自己身上扯开。

    这只狗用眼角瞄着千里，用一种「生气了？生气了吗？」的眼神偷看千里。

    「……真是笨蛋啊，你这家伙。」

    「……」

    「如果想喝牛奶的话，就表演坐下或握手之类的来看看啊。不要突然去舔别人的脸啦。」

    「……」

    怯生生的眼神。

    可是蓬蓬的尾巴像是在期待什么似地拼命摇动。

    「……」

    叹了口气，千里在饲料盆里倒入牛奶。

    ……这只狗很喜欢亲近千里。

    动物们——尤其是家畜，都会亲近餵养牠们的人。从那时候起，爸爸国外的工作很多，常常好一阵子不在家，所以千里只好负起照顾狗的责任。这只狗也自然而然地把千里当做主人——或者该说是把他认为「会给我饲料的人」、「会带我去散步的人」。

    「可是你啊……」

    千里一边望着专心舔牛奶的狗一边说：

    「不要老是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

    狗抬起头，歪着头看千里。

    那个姿势，看起来就像在回应千里所说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

    一边叹气，千里继续在饲料盆里倒入牛奶。

    ●●●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想起以前养的那只狗？千里一点头绪也没有。

    明明有将近两年的时间都不记得。

    只是——

    「……千里……主人？」

    不知道少女对一直保持沉默的千里有什么想法——正座在地上的她，用有些畏怯的语气叫着。微微歪着头、用眼角余光偷看千里的样子……总觉得很像以前养过的那只狗。

    「您是……周防千里主人……吧？」

    一再重复问着……少女手足无措地缓缓站起来。

    千里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后退半步。

    个子……好高。

    跟同年纪的少年比起来，千里绝对不算矮，可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大约……高出他半个头，以数字来说的话就是高出他将近十公分。少女的年纪恐怕跟千里一样吧……就算稍微大一点大概也只有十七、八岁——在成长期间，还有继续长高的可能。

    身材高瘦。

    可是就算面对面站着，也不会觉得有压迫感。

    因为她身材纤细——再加上有一点驼背，所以看起来比较高。可是，光是从她站着的姿势来看，总觉得有哪里不太稳定，或者该说像是被什么吊着一样——就像用线操作的木偶一样，那种感觉特别强烈。

    虽说现在一切都还好，但千里一直在想这个少女会不会像棒子一样，就这样朝自己倒下来。

    可是——虽说少女的身材纤瘦，但并不是病态的瘦法。从短袖里露出的手腕，肌肉紧实，看起来很健康。不过不知道胸部和腰有没有肉就是了。

    不知为何——

    「……」

    千里没有回答让少女觉得很不安，她脸上继续掛着有些茫然的表情，歪着头看千里。

    这时，少女头上所戴头巾的荷叶边缓缓摇动。

    没错。

    是女仆装。

    少女身上穿着女仆装。那并不是在暗巷风化场所里看到的便宜货，也没有奇怪的剪裁设计——很显然是传统的女仆服装。跟垂在胸前的头髮同样顏色的蝴蝶结非常可爱。

    可是——

    「周防千里——主人?」

    「啊、啊啊，我是。」

    「……太好了。」

    在终於承认的千里面前，少女继续呆呆站着，神色茫然地点头。

    该怎么说才好……这名少女跟女仆装真是不搭到了极点。

    本来女仆装是在进行家事劳动时穿的作业服，可是这名少女身上完全没有会令人联想到「女仆」、「作业」等单字的俐落印象。

    不……应该说，她跟这种轻飘飘的服装根本一点都不搭。

    不知道是因为那副连男生都自叹不如的高挑身材，还是因为那对跟外表举止一点都不搭的细长眼睛——看起来显得很男孩子气的容貌，一点都不适合那身女仆装。虽说相貌长得很端整，但整体看起来显得比较中性，完全感受不到女性的美貌或艳丽。这样一来，有荷叶边的头巾、围裙，以及胸口的蝴蝶结，都只会成为不协调的小道具而已。

    那她到底适合什么打扮——要是被人这么一问，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真要说起来，大概就是牛仔裤、T恤，再不然就是运动服装。

    暂时不说这个——

    「……」

    「……」

    时钟的秒针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

    千里仍旧保持沉默。

    少女也仍旧保持沉默。

    「……」

    「……」

    少女就这样一直盯着千里看。

    无计可施的千里也只能继续这样被人盯着看。

    千里只是在等少女接下来的反应而已，但少女或许也在期待千里能做出什么回应。

    所以——

    「……」

    「……嗷呜。」

    「搞什么啊。」

    大概是再也没有办法忍受永无止尽的沉默，少女发出了不知道该说是吠叫、呻吟，还是低语的声音，千里想都没想就开口吐嘈。

    「……沉默太难受了……」

    「我不喜欢。」

    千里叹了口气说道。

    再这样下去，在双方毫无理由地对彼此萌生爱意之前，只能继续大眼瞪小眼而已。

    「我的确是周防千里，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说你在等我？」

    「……啊，对了……」

    少女呆呆地盯着千里好一会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拍一下手，把手伸进女仆装的口袋里，然后慢吞吞地掏出一本小小的黑色皮革手册。

    「呃呃周防千里主人……我是……被任命为……千里主人的……辅助者……我叫……克菲儿……亚柏苏里特……」

    像是在念台词或单字似地，少女一个字一个字说着。

    就像是对自己所说的话缺乏自信一样，看起来显然是把别人预先教她的台词念出来而已。

    「以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啊…………多多指教………呃。」

    千里眨眨眼睛说：

    「你说什么？辅什么……？」

    「辅……辅助者。」

    叫做克菲儿的少女说着。

    「处得不错嘛。」

    在千里开口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一直咧嘴笑着，在旁边默默看着一切的青年开口了。

    「她是你的搭档。」

    「——啊？」

    莫名其妙被告知这种冲击力十足的事实，千里冒失地大叫了一声——像是被他的声音吓到似地，少女颤抖地缩起身体。

    不管是整体看来慢吞吞的动作也好，明明长得那么高却老是畏畏缩缩的样子也好……总之都跟千里以前养过的那只狗很像。但就算这样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搭档？谁？跟谁？」

    「周防千里，你。」

    说着，青年先指着千里——然后指尖绕了个圈，改指向克菲儿。

    「跟克菲儿·亚柏苏里特。」

    「所谓的辅助者就是——」

    一边畏畏缩缩地观察千里的反应，克菲儿一边附加说明。

    「从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就寝为止，照顾主人的随从——也就是说，照顾主人生活就是我们的使命……」

    「……」

    千里的喉咙发出野兽低吼似的声音。

    搭档？

    跟这个少女？

    跟一个才刚刚见面、彼此完全不瞭解的人？

    以少女所说的话来判断，似乎不是在某些特定情况或条件下才组成搭档一起行动……而是要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生活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

    「等一下、那个——听我说一下好吗？」

    很辛苦地克制住因为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件而快要爆发的脾气——千里开口说着。

    「请说……」

    少女仍旧以一副茫然的表情歪着头。

    「呃——你叫克菲儿，是吗？」

    「是……」

    少女点点头。

    因为整体而言没有什么表情，所以看不太出来，不过当千里叫出她的名字时，可以感觉到她四周散发出开心的感觉。用狗来做比喻的话，就是一直摇着尾巴。

    「请叫我克菲就好……这样可以增加亲密感，感觉比较好……」

    「等等，亲密感什么的先不要提。」

    「先不要提……啊。」

    克菲儿以一种「咻」地洩了气的模样沮丧地说着。

    不过千里没有理她，继续开口说：

    「一起生活什么的——为什么在没有得到我的同意时就自己决定那种事情？」

    「呃……」

    「还有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嗷……嗷呜……」

    千里盛气凌人、连珠砲似的逼问，让克菲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纤长的身体像逃命似地转过来，看着青年，大概是想叫青年帮她吧。

    「唔。」

    青年露出苦笑，抓抓后脑好一会儿——

    「总之用你自己的眼睛来看，用你的耳朵去听，这样才能尽快理解跟接受吧。」

    说着——他指着在门的另一侧延展开来的街道景致。

    ●●●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

    千里呻吟似地说着。

    在他面前，奇妙的街道风景不断延展。

    基本上「都市」的景观，跟从桥上看起来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并排的建筑物，就感觉而言——多半会让人联想起古老的欧洲，许多用石板和红砖盖起来的建筑物映入眼帘。虽然也有不少高大的建筑，但那些建筑感觉起来比较像「古塔」，散发出某种古老的气息。

    虽说千里并没有在西欧住过，不过这里的景色会让人感受到歷史的痕跡，使人产生沉沉的乡愁。

    可是，另一方面，当心情稍微鬆懈时，却又会冷不防地看到奇怪的东西。

    例如说——

    像五层楼建筑物那么巨大的「手腕」。

    一边发出「鏘鏘」的声音，一边在空中缓缓旋转的球体。

    像是因为加热融化而扭得乱七八糟的歪斜建筑。

    外侧一个窗户都没有，就只是矗立在那里的黑色墙壁。

    ……那些意义不明、搞不清楚到底是建筑物还是什么的东西，就这样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充满西欧风情的街道上。正因为如此，只要退一步观察整个街道风光，就会发现有一种不知道该称之为混沌或混乱、强烈的无国界风情。

    而且——在那些建筑物之间，有两种道路无远弗届地穿越其中。

    一种是普通的道路。

    另一种是水路。

    有时与道路并行，有时穿过建筑物下方，无数的水路遍布各处——像棋盘一样。

    有的分岔开来，有的匯流在一起，水路像血管一样覆盖在街道的每一处。不管怎么想，水流的方向都很奇怪——但不知为何，这一点似乎并没有构成问题，像凤尾船一样轻盈的船，或像汽艇之类的东西都浮在水面，閒适地往来其中。

    以水路周边来看的话，这里的气氛应该比较接近威尼斯的街道吧。

    可是……

    「……」

    威尼斯的街道应该不会有那种东西吧。

    坐在水路边缘，吞云吐雾抽着烟管的三头身半人鱼。

    从凤尾船上的书店购买足球杂誌的人鱼。

    或者是感情很好地在水里移动——一边游泳一边吃着冰淇淋的人形机器人、铜像、石像之类的东西。「你们为什么要在那种鬼地方吃东西啊!」千里实在很想这么吐嘈，不过还是忍了下来。因为他很清楚，要是在这种地方吐人家嘈，应该会发生不可收拾的事情吧。

    暂时不说这个。

    光是从桥上看下面的水路就已经觉得又累又吃惊的千里，回头看着把车停在附近，然后在路边摊买串烧鸡肉、悠閒啃着串烧的青年。

    「这里到底是哪里？」

    「嗯，这里是拉●达(注2)哟？」

    註2宫崎骏动画「天空之城」拉普达。(录入注：格列佛游记)

    青年很白烂地回答。

    暂时不管这个回答有多么白烂——总之千里大声怒吼：

    「骗人!」

    「那，这里是白●慧星帝国内部，最后会变成巨大的战舰。」

    「怎么可能!」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啊，反正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就对了。」

    「你给我认真回答!」

    千里跺脚大叫。

    「那些家伙到底是谁?这些水路也是!到底是怎么弄出这种——这些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就刚刚从桥上所看到的，这些水路的尽头是瀑布。

    虽然巨大，但这座「岛」的面积毕竟有限——跟岛的面积比起来，这些水路的数量也太多了。满溢在这些水路里的水不断成为瀑布落下，总有一天应该会乾掉。

    「这里有循环系统。」

    青年若无其事地说道。

    「怎么做?」

    「事实上这里有艾薛尔(注3)机关，用这种原理——」

    注3荷兰画家MCEscher擅长利用立体图形反转平面的矛盾现象，以及视觉错觉的矛盾现象，创造出不可思议的画面，其作品通常被归类为「视错觉艺术」。

    一边说着，青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解说图，千里一边看着解说图一边大叫：

    「这是骗人的图!」

    千里心情很差。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本来就是因为没办法习惯一般常识所无法理解的环境——爸爸从异国带回妻子和拖油瓶妹妹的家庭，所以千里才会离开那个家。

    结果他却被带到这个更不能用常识来理解的地方，这样一点意义都没有——事情本末倒置。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谁制造出这种地方？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为了什么原因要维持这种乱七八糟的情况？还有你到底是谁——全部给我说清楚!现在!马上!」

    「不好意思，说明可不是我的工作哟。」

    青年轻轻挥了一下吃完之后的串烧竹籤，结果竹籤立刻像变魔术一样消失无踪，不是丢掉，而是像字面上的意思那样，消失无踪。

    当然，以常识来想，应该会觉得这是魔术或什么奇特把戏之类的吧。

    可是一路看了这么多不自然、无法用常识解释的事情——其他答案反射性地闪过千里的脑海。

    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还有——

    「……那个……负责说明的……是我们辅助者……的工作。」

    这个畏畏缩缩地说着话、超级不适合穿女仆装的少女又是谁？

    「那就解释清楚，现在!马上!」

    千里回头看着叫克菲儿的少女。

    「咦……可是。」

    克菲儿用疑惑的视线来回看着千里和青年。

    因为她始终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也不知道这样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总之在旁人眼里看来，看不出她很困惑的模样。

    「说明会很长……那个……」

    克菲儿偷偷用眼角余光看着千里说道。

    「……我们先去宿舍……还是先冷静一下……比较……」

    「现在马上说!」

    「嗷呜……」

    听到千里用几乎是怒吼的声音催促自己，克菲儿缩起脖子发出了哀号——大概算是吧——像是在求助似地，她继续来回看着千里和青年——

    「没关係，差不多可以说明了吧？」

    ——确定青年很轻鬆地同意之后，少女开始用结结巴巴的语气说话。

    ●●●

    这里是一个教育机构。

    不过并不是依据学校教育法所组织的机构，它位於不受社会共识或一般常识束缚的领域里。

    就算找遍这个国家的公文，也看不到这个机构的名称。

    就算翻遍这个国家的各种地图，也找不到这个机构的所在地。

    那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机构，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机构。

    因为这个教育机构所教导的事情与普通社会是无法相容的，那些事情是用人类在经营社会生活时所丢弃的东西堆积起来的。

    不过，有丢弃者就有捡拾者。

    这是一个学习的场所，一个让那些孜孜不倦把遭受一般社会常规所拋弃的东西加以琢磨的人、以及让持续做着这些事的人从事学习的场所。在「便利」、「效率」、「经济效果」、「确实」等枯涩无味的实用主义下，那些应该被拋弃的、不可思议却又严谨的事实——为了学习这些事实，而有这样的场所。

    因此，和这里有关係的人，怀着各式各样的心情，如此称呼这个教育机构。

    隐居於现代社会的魔法师们的学园——魔法学园。

    可是——

    ●●●

    「……到这里为止……还可以吗……？」

    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千里听着克菲儿的说明。

    不知为何，克菲儿以正座的姿势坐在长椅上，在千里旁边说话。

    因为她本来就高，跟正常坐着的千里比起来，身高差距比单单站着时还要大。

    那种感觉就像被大人低头看着的小孩一样，千里感到莫名地焦躁，而克菲儿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这种事——应该说她好像没注意到这种事。

    「……」

    千里皱着眉头，一句话也不说。

    克菲儿又像是要求救似地，畏畏缩缩地来回看着青年和千里，这次青年只是耸耸肩，丝毫没有要伸出援手的样子。

    无计可施的克菲儿只好再试着开口：

    「……这样……好吗……？」

    「……」

    「那个……千里主人……？」

    「……」

    「……呃呃……」

    「……」

    「嗷呜——」

    「——一点都不好，不过算了，不然对话没办法进行下去吧？」

    千里一脸不高兴地说着。

    「说起来——那个『学园』，是什么东西？」

    「去年……长久以来互相对立的『联盟』和『学园』和解了……双方合併在一起，变成一个组织……本来的『联盟』因为种种原因，组织衰弱……所以事实上是『联盟』被『学园』……吸收……」

    克菲儿再次一边看笔记一边说。

    「——然后呢？」

    「可是……虽然说是和解……两个组织的理念本来就不一样……合併之后也……有很多……冲突……」

    嗯，这是常有的事。

    根据克菲儿的描述，就像字面上的意思，「学园」是追求魔法技术与知识，在这个领域拥有特长的研究者们所组成的团体。

    相对的，「联盟」的政治色彩比较浓厚——他们秉持着「只要能研究魔法，其他不管怎么样都可以」的理念，在组织的营运方向上，跟「学园」截然不同。

    「原本『学园』的理念是『既然魔法无法被一般人接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吧』……」

    於是他们将魔法术式一层层重叠起来，制造出亚空间，然后躲进里面。

    相反地——

    「『联盟』的理念则是……『如果魔法不能被一般人接受，那么我们就征服一般人，改变他们的想法』……」

    「不管哪一边都很极端。」

    千里用不高兴的表情说道。

    不是魔法师的他，心里觉得随便怎样都好。

    可是——

    「是的……」

    克菲儿茫然地点点头。

    「这样的意见……在『学园』……吸收合併『联盟』的时候就已经被提出来……然后……某些人提出了折衷方案……」

    「折衷方案？」

    「『普通人类真的没有办法接受我们吗？如果想要被他们接受，应该採取什么样的手段才有效？』……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所以进行了实验。」

    「实验？那种东西要怎么——」

    说到这里。

    千里发现了。

    实验，验证假设。

    盆景，岛屿，隔离。

    在特定领域内验证假设的行为。

    也就是说——

    「是这里？」

    「是的……」

    克菲儿点点头，脸上同时混着茫然和略显开心的表情。

    「『都市——『阿巴朗学园都市』……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的实验都市……接受一般人类……魔法师、神族……魔族、精灵……让他们能共同生活在一起的……」

    「可是……」

    克菲儿像在观察千里脸色似地，偷偷用眼角余光瞄着他。

    「普通的人类……没有办法使用魔法……或类似魔法的技能……」

    「这是当然的吧。」

    正因为不是众人都能平等使用的技能，所以魔法被冠上迷信、妄想之类的诽谤，从正面的舞台走了下来。

    当然，千里也不会使用魔法之类的技能。

    不，就算别人说他会魔法，自己也不想用那种非常识所能理解的东西——这是千里的真正想法。他认为自己要在平常的世界里过着平常的生活。特殊、异常之类的东西，一概敬谢不敏。

    「这样的话……当然……会有各种冲突和不平等产生，这是早就预料到的情况……」

    魔法师和普通人。

    或者是神族、魔族、精灵和普通人。

    当然——能够使用特异技能的人士，和无法使用这些技能的普通人之间，可说存在着压倒性的能力差距。如此一来应该很容易造成社会营运的困难吧。

    皮肤顏色也好，国籍也好，信奉的主义也好，信念也好。

    这些差异，在这里都变成枝微末节的小事。

    能够施展魔法的人，和不能施展魔法的人——更极端地说来，甚至可以说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就像虽然都能够用「鸟类」这个词汇加以涵盖，但企鹅和秃鹰显然是不同的生物。不管到什么地方，企鹅就是不能飞，而秃鹰就是不能自由地在水中悠游。

    不管是哪一种——只不过是肤色不同，只不过是国籍不同，只不过是主义不同，只不过是信念不同，人类自有史以来便一直发生战争。魔法师和非魔法师，在双方能力相差甚大的情况下，想要和平共存应该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种差距该如何填补？

    这就成为首先要检讨的一点。

    例如说，为了方便行走不便的人，所以制造出轮椅、枴杖，或者无障碍空间的住宅——就像那样，主事者们讨论该如何从各种角度填补普通人和魔法师之间的差距。

    然后——

    「讨论出来的其中一种方法……就是我们……这些……辅助者……」

    这是结合「调整」和「支援者」两个词汇所创造出来的词汇。不过这只是一种通称——正式名称叫做「适应辅助者」。

    根据克菲儿的说法，总之就是一种使魔吧。

    有能力强大的使魔随侍在侧，多少可以填补普通人和魔法师之间的能力差距。

    当然，就算不用使魔，给他们单纯的魔法道具也是可以。

    事实上主事者们也针对出借魔法道具的方式讨论了很多次，同时也试做了许多种类的魔法道具。

    可是，有些魔法道具不仅使用困难，而且还要藉肋使用者本身的魔力才能啟动，不仅借给普通人使用会有危险——如果没有好好操作，也会发生危险。

    就像把汽车交给江户时代的人一样。

    如果连身为魔法师的判断能力都要加以代理的话——就不能使用没有自律性的道具。拥有思考能力、本身也具备魔力的使魔被认为是最适当的，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总之——

    「也就是说……」

    千里改而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克菲儿。

    「所谓的使魔……也就是说，你不是人类？」

    「是的……」

    克菲儿垂着脑袋点点头。

    虽然从那种茫然呆楞的表情，很难看出她正在想什么——不过至少对於不是人类这一点，她既没有夸耀也不觉得羞耻，而只是非常自然地，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日似地开口回答。

    「……」

    千里瞇细眼睛，仔细盯着克菲儿。

    该怎么说才好呢——虽然她一点都不适合女仆装，在长椅上正座也很奇怪，纵然有各式各样的奇怪之处，不过基本上她的外表看起来就只是人类而已。

    「……嗷呜。」

    扭扭捏捏的——像是很害羞似地，克菲儿就着正座的姿势扭动身体。

    不晓得她的「嗷呜」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许只是她的口头禪吧。

    「怎样啦。」

    「……那个……这样一直被盯着看……很不好意思……」

    千里用食指搔搔脸颊。

    自己虽然一点也没有要让对方感到害羞的不良居心，但是看到对方双颊飞红，低着头的样子，自己也开始觉得不好意思。

    暂时不说这个。

    「真是不敢相信，你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个人类啊。」

    「啊……这个……」

    克菲儿茫然地笑着，用两个手掌从左右两边拍拍脸颊。

    然后——

    她的头部两侧「砰砰」作响，连续产生小型爆炸。

    克菲儿脑袋的上半部被烟雾包围——当烟雾散去的瞬间，头巾两侧长出了兽耳，像是漫画或动画里的亚人种才会有的器官。

    还有，在视线的边缘，可以看到某个东西咻咻摇动。

    想都没想就转过头去看的千里——看见了人类身上绝对不会有的器官。

    一条尾巴。

    长而柔软——像狮子之类的尾巴，是前端有一团柔软毛球的兽尾。那条尾巴摇摇晃晃地在女仆装的下襬钻进钻出。因为顏色是蓝的，看起来不太像真的，反而比较像是绒毛娃娃的尾巴，不过那种动来动去的样子的确是活的尾巴没错。

    「我想平常要用千里主人……熟悉的普通模样……随侍在您身边……这样可能比较好……所以……平常都把它们……藏起来。」

    原本想说大部分的事情已经没什么好惊讶了，但是在伸手可及的近距离内，这么清楚地看到「魔法」，千里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然，现在也没有适合的方式来说明，那不是单纯的奇特把戏——

    「千里主人。」

    把两手整整齐齐地放回膝盖上，重新坐正——克菲儿开口说：

    「所以……以后请您多多指教……!」

    「——不要。」

    千里斩钉截铁地拒绝。

    「……」

    「……」

    令人难受、沉重的沉默充斥四周。

    时钟的秒针就这样绕了一圈——

    「……呃。」

    克菲儿眨眨眼睛说：

    「请问这是一种故意说反话的表达方式吗……？」

    「这是直接的说法，我不要。」

    「……嗷、嗷呜。」

    「就算嗷呜嗷呜地叫也没用。」

    「……嗷呜……」

    克菲儿窸窸窣窣地在旁边摸着，拿出一本像是字典的东西，开始唰啦唰啦地翻着。

    「我再说一次，这不是同音异义的字。我不要，NO，断然拒绝!」

    「嗷呜……」

    「蠢毙了!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

    说着站了起来，千里粗暴地踩着石板路离开。

    「那个……请问您要去哪里？」

    「回家。」

    「啊——可是。」

    「不准跟!」

    千里大声怒吼。

    把害怕地缩起身体的克菲儿丢在那里——他快步离开。

    ●●●

    「所以……就这样让他回去吗？」

    伴随着惊讶的说话声，一个高雅的白色茶杯被放在桌上。

    靠在黑檀制成的大型办公桌旁的，是把千里带来「都市」的那个青年。他以一副悠閒的模样唰啦唰啦翻着漫画杂誌。

    然后——

    「不跟他说明状况吗？」

    站在青年身边的是一名女仆。

    黑髮与黑眼，而且她身上所穿的女仆装也是漆黑的一件式洋装，上面罩着纯白的围裙。

    虽说是同样的服装，但跟穿在克菲儿身上的感觉显然不同——不像是硬把女仆装套在不适合的人身上。

    那种美丽的容貌和在在透出稳重谨慎的优雅举止，跟乾净的女仆装十分相称，构成一副完整的形态。简直就像是从培育女仆的英国——而且是维多利亚王朝——走出来的，整体打扮无懈可击。

    不过……

    「负责跟『菜鸟』说明一切情况，本来就是辅助者的工作啊。」

    「可是就这样放着不管很不负责任。」

    虽说无懈可击——但她身上还是有维多利亚女仆不会有的多余部分。

    跟髮色一样漆黑的黑色兽耳和黑色尾巴。

    「可是也没办法啊，就算我去说明他也是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

    青年一边悠悠哉哉地看着漫画，一边说道。

    他跟女仆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圆筒形的房间。

    直径大约十公尺——像这种宽度，要把它称为房间的话，遗会稍微犹豫一下。以坪数来说大约是二十三坪以上，若是高明的设计师，可以在这种面积上盖出一户普通的住家。

    而且天花板的高度大约五公尺。

    以一般住家来说太高了——大概相当於两层楼的高度。就感觉来说，像是把二楼打掉挑高一样。

    在这个不符合种种规格的圆形房屋正中间。

    青年的办公桌大刺剌地摆在那里，像是在宣告「本大爷才是这里的老大」。

    不过，这个房间四周全部都是——书架。

    圆的内侧，也就是内侧墙壁全部做成书架。就像置身於图书馆一样——很不寻常的布置。而且，并列在书架上的东西，真不知道该说是支离破碎还是乱七八糟。

    书架上的书从拉丁语、希腊语的精装书，到专门书籍、画集、漫画单行本、小说文库本、週刊FAMI通，什么都有，毫无节操地塞在书架上。而且这样似乎还嫌不够，房间里到处塞着还没组装的模型盒子、公仔盒子、已经组装起来的完成品，有时也把这些东西拿来当摆饰。

    还有——分解的自行车零件、钓竿、老旧的传统照相机、千羽鹤、小型自动**、电锯、募款箱……之类的东西，毫无节操地放在某些书架上。

    到底有多少种类的东西……乍看之下实在无法想像。

    还有，这名青年到底是何方神圣，现在还是看不出来。虽然知道他的兴趣很广，不过也就仅限於这样而已。有人说只要看书架上的东西就能知道那个人的人格和智慧——但这里的书架混沌难辨，各种要素互相抵销，归於平均，实在很难看出端倪。

    暂时不说这个——

    「他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没有得到认真的说明吧？」

    女仆以略带责备的语气教训主人。

    可是青年一边嘿嘿笑着，一边把漫画杂誌丢在桌上，伸手拿起茶杯。

    从杯里飘出伯爵茶的香味。

    「嗯……」

    不会太浓也不会太淡，这是经过适当的温度与时间酝酿出来的独特芳香。

    将手上的茶杯左右轻轻摇晃，闭着眼睛享受那股香气的青年，託那副俊美外表的福，看起来就像是个英国贵族，但——

    「不要……哥哥!」之类的。

    「由美……会怕……!」之类的。

    「好奇怪……由美变得好奇怪!」之类的。

    「不要!那里不要!」之类的。

    ——丢在桌上的漫画杂誌里，填满了这类台词和画面，完全糟蹋了原本的贵族气质。

    「我觉得不需要那些认真说明之类的废物。」

    「荣太郎主人。」

    「嗯？」

    「难道……不能够按照步骤，好好地招呼他吗？」

    「当然可以啊。」

    只喝了两口伯爵茶就把茶杯放回桌上，青年开口说着。

    「事实上，也有人是以那种型式被带来这里的。」

    「那么——」

    「你忘了吗？这是实验哟，艾妮。」

    叫做荣太郎的青年咧嘴笑着说道。

    「模拟所有预想得到的情况，加以验证，这就是这个『都市』所被赋予的机能，同时也是它存在的理由。」

    「那是——」

    「我们能不能习惯一般社会？一般社会能不能习惯我们？事实上，跟一般社会比起来，我们的人数实在太少了。『学园』和『联盟』的相关人士，再加上不隶属於任何团体的魔法师们，人数也还不到四千。相较之下，世界总人口数有七十亿——」

    四千对七十亿。

    事实上是一百七十五万倍。

    那是———某个意义而言，是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就算魔法师和一般社会真的开始互相融合——也没有办法替所有人预先设想各种万全的情况和态势。其中一定会有某些人在非出於本意的情况下，迫不得已地服从。」

    「……的确是。」

    「为了这一点所设置的各种实验里，周防千里和克菲儿就是其中一种。千里只是刚好被分配到这种特异配对。」

    「……真是悽惨……」

    被称为艾妮的兽耳兽尾女仆露出些许苦笑。

    「是吗？」

    荣太郎像是很开心地说着。

    「像这种天降美女的情况，不是可以体验到很多事吗？这样要是不萌的话就不算男人了。克菲儿长得还算可以啦。」

    「……请不要认为所有人都跟主人有同样的嗜好。」

    「这样啊。」

    荣太郎歪着头拿起茶杯，继续嘶嘶嘶地，以一种称不上是高雅的样子喝着伯爵茶。

    ●●●

    虽说充满了各种形状莫名其妙的建筑——不过街道就是街道。

    身为居民的行走动线与街道的血管，各条道路和水路虽然复杂，伹都依一定的规则加以规划，一目了然。

    不管是道路的联结或建筑物的配置，恐怕都跟乍看之下的情况不一样，是经过精密计算才设置的吧。

    虽然只掌握了大致的方向，靠着记忆，千里顺其自然地走着——不过既没有钻进死巷，也没有在同一个地方不停打转，很顺利地来到了目的地。

    刻着奇斯莫Ⅵ的巨大铁门前。

    可是……

    「唔、嗯……」

    千里在巨大的铁门前喃喃自语。

    不加思索地凭着一股气势跑掉，来到这里之后，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不知道打开奇斯莫Ⅵ的方法。

    内侧——也就是「都市」这边，也刻有奇斯莫Ⅵ的脸孔。

    可是，这边的脸孔完全只是个装饰品吗？不管站在它前面怎么说话，它也没有任何反应。或者，为了让它有所反应，可能要具备某些条件才行吧——千里既不是魔法师，也才刚到这个地方没多久，不可能知道开门的方法。

    如果不能用正当的方法，那么就只能强行突破了。

    可是，这么重的铁门，不可能徒手把它推开。

    「要找找其他出口吗……？可是。」

    如果按照来这里之前所看到的「都市」全景，对外的联繫道路，就只有那一座桥梁而已。当然，千里所看不见的死角——「都市」另一侧或许也有同样的桥梁，但就算真的有桥，也不知道那道桥会连接到什么地方。

    看样子应该不可能接到普通的道路吧。

    要是接到美国或欧洲各国的边境还好，如果接到战争中的国家、或者是亚马逊丛林、南极之类的地方，那可就惨了。如果想着「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而小看这个地方，下场大概会很惨——千里至少还有这种程度的想像力。

    「这样的话，果然还是得到那座桥上才行啊……」

    「都市」的周围，都被城墙似的东西团团围住，基本上，进出「都市」都要通过奇斯莫Ⅵ才行。乍看之下这里就像是看守所之类的地方——不过这些城墙，或许应该说是为了防止居民从「岛」上摔落而设置的「栅栏」才对。

    「——等等。」

    千里突然想到某件事。

    他在脑海里一一回想来到这座「都市」时所看到的东西。

    然后——

    「对了，可以走水路。」

    可以确定「岛」的外侧有几个瀑布。这个奇斯莫Ⅵ的旁边也有一道细细的瀑布——应该——是连着某条水路而来。

    当然，跟墙壁一样，水路的尽头也设有防止摔落的铁栅栏之类的东西，但只要灵活一点，说不定可以从铁栅栏的缝隙钻到外面去。水流的速度似乎没有很快，钻到外面之后，只要在水流成为瀑布落下之前赶快爬上岸，沿着岛的外围走，应该可以走到桥梁那里——

    千里一边想着一边环视周围。

    「好——」

    四周仍旧充斥着很不寻常的景致。

    球体关节人偶少女啪搭啪搭地从千里身边急急穿过。在原本应该是人类头部的地方，顶着一颗狼头的彪形大汉，骑着脚踏车从对面过去。

    而且——

    「……」

    视线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克菲儿。

    她还是一样用茫然的表情站在距离千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

    十公尺的距离，或许是在千里那句「不准跟」，与自己担任辅助者工作之间的妥协吧。

    「……伤脑筋。」

    千里叹了口气。

    因为他又想起那只狗。

    那只笨狗也常常像这样跟在千里后面。

    那只莫名胆小的狗，散步时有个癖好——只要带牠出门，牠绝对不会走在千里前面。如果散步时遇到其他狗，被其他狗狂吠，牠一定会马上夹着尾巴躲到千里后面。明明有个了不起的名字「那西尔」(注4)，可是完全辜负了那个名字。

    註4那西尔，Nesher，意思是「鹰」。

    人类——或许她不能算是人类——和狗的长相本来就完全不一样，可是，克菲儿那种莫名畏缩，跟高大身材一点都不相称的样子，总是让千里想起那只狗。

    「……」

    「……」

    千里改而直直地看着克菲儿——吓了一跳的她不断发抖，偷偷躲到阴影里。眼神交会之后所採取的动作虽然毫无意义，不过她好像在想些什么。

    「……算了。」

    那个少女就算再像那只狗又怎样？

    随便怎样都可以。

    千里并不打算住在这种无法运用一般常识来判断的奇特地方。

    更何况……他并不想去习惯那种有如字面意思所说的、异於人类的特异族群。千里只想过着稳定平凡的生活而已。他不需要任何会妨碍这个信念的东西。

    如果离开这里，大概就不会再和克菲儿见面了吧。

    真的只是擦身而过的人而已。

    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但——

    千里再次叹了口气，迈出步伐。

    ●●●

    「——哎呀。」

    一只手撑在桌上看着影像的荣太郎开口了。

    「这下……可糟了哟？」

    他那张漆黑发亮的桌上……有一台三十吋的液晶萤幕。古色古香的黑檀办公桌上竟然放着这种超级不搭的数位机器，不过在这个本来就已经放弃调和与统一感的房间，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组合。

    只是。

    没有插上电源线也没有影像讯号缆线的萤幕，到底是怎么获得电力，从哪里接收到影像，完全是一团谜。

    不过——

    「意外地有行动力和决断力啊，这小子。」

    荧幕中映出走过石阶，准备下到水路的千里。以及在他后面——一直保持十公尺距离，跟在他身后的克菲儿。

    「一开始有教她什么是愚人咒吗？」

    「有。」

    听到荣太郎的话，女仆点点头。

    「我是可以去一趟，不过冒冒失失出现的话，他好像只会更顽固而已。」

    一只手撑在桌上的荣太郎喃喃念着。

    他「啪叽」弹了一下手指……某个东西一边发出「嘶噜噜」的声音，一边从地板浮了出来。与其说是组装在坚硬地板里的东西现出身影，不如说像是从什么黏液中浮出来一样，不自然到了极点。

    而且出现的是十几台的——液晶荧幕。

    跟荣太郎桌上的荧幕是同一型，而且因为直接从地板上冒出来，因此用很高的台座固定，以方便观看。

    好像已经插了电的荧幕，已经开启许多视窗，显示出各种影像和资讯。

    「现在——在奇斯莫旁边，有没有能行动的人？」

    「我用『哲学二号』搜寻看看。」

    说着，女仆行了一个礼。

    很快就发现了通到水路的阶梯。

    看样子在这个城市里，水路和道路似乎一样受重视——为了让人们能自由地走到水路，到处都设有石阶，数量就跟消防栓或交通标志一样多。

    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

    「那边的少年!」

    当千里走到小型码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叫声。

    简直就像是在宣告「本小姐很好强」一样，是一个莫名骄傲、尖锐高亢的女声。

    千里回头一看——

    「……喂！」

    表情不由得僵住。

    他的确也差不多看惯这些异常的东西了。只是，要连感觉的部分都彻底习惯，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行。长久以来，他所熟悉的常识仍旧根深蒂固。所以，当他面对某些东西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採取防备姿态。

    例如说尖锐的刀刃前端。

    例如说激烈燃烧的火焰。

    或者是——

    「你在那里干什么？」

    站在以直角通过水路上方的石桥上，用十分高傲的语气质问对方的少女——不，当然不是少女。

    而是昂然站在少女身后，身高四公尺左右的……

    「怎么连那种的都有……？」

    ……钢铁巨人。

    普通人类或许会想，所谓的四公尺，不过就是人类的两倍高而已吗？

    然而，当这样的钢铁实际站在面前时，人类会不由自主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脆弱与矮小的生物。钢铁巨人就像直立行走的战车一样，从其他生物无法比拟的重量和阳刚当中，默默地散发出压迫感。

    或许是因为它身前的少女身材娇小，所以才更凸显出它的巨大——不管怎样，当这种东西突然闯进视线时，大部分的人类首先都会吓得发抖。更不要说它身上那些彷彿在宣告「我会射出飞弹」、有着圆孔的砲台，或者是暗自宣告「我连岩石都可以击碎」的巨大钢铁拳头。看到这些东西，不警戒的人反而奇怪。

    不管怎么看，那些东西百分之两百是武器兼兵器兼凶器。

    重型武装的战斗用机器人。

    直接形容的话就是这种东西。

    而且……

    「我接到通报后过来看看，结果真的是这样!你是周防千里吧？」

    少女指着千里大叫。

    这名少女……似乎知道千里的事。

    而且她刚刚说「通报」，也就是说，她是想妨碍千里的某人所派来的喽囉吧。

    「你不能离开这个『阿巴朗学图都市岛』！」

    少女说。

    不管是眼镜也好，一本正经的表情也好，近乎神经质地整理到光鲜亮丽的头髮也好，像某种范本似地穿得整整齐齐的制服也好——该怎么说呢，这是个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是「委员长」的少女。而且不是图书委员，是百分之百的风纪委员。

    年龄恐怕接近二十岁——大概比千里稍微再多几岁吧。

    是个美人。

    不过，在看到那张漂亮的脸蛋之前，因为「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太过明显，所以旁人也只会对她留下这种「一本正经」的印象而已。

    「你听见了吗？周防千里!」

    少女狠狠指着千里。

    该说是果不其然吗——写着「风纪」字样的臂章在少女手臂上晃动。老实说感觉起来太做作了。

    而且，同一时刻，就像是在模彷少女动作似地，背后的机器人也狠狠指着千里。手臂也同样写着「风纪」两字。

    虽说太容易理解反而让人厌到怀疑——不过她大概是这个学园都市里的警察吧。

    「虽然不知道妳是谁，可是别来妨碍我。」

    「这可不行。喝!」

    说着，少女从桥上跳下。

    同一时刻——机器人也发出「铿锵铿锵」的声音从桥上跳下，在空中接住少女，然后就这样跳进水里。看起来像战车般的巨大身体，却拥有优秀的运动能力和弹性。

    哗——大量的水花四散飞溅。

    在如雨水般倾洩而下的水花中，少女的眼镜闪闪发光，她用高压的语气说：

    「还不束手就擒!」

    千里——没有理她，兀自看着水面。

    看样子水路的水好像不会很深，水面也只淹到机器人的腰部附近就停住了。不过，因为是这个都市里的机器人，即使全身都用钢铁打造，也很有可能浮在水上。

    「快点回来!给我老实一点——」

    「吵死了。」

    千里瞪着眼镜少女说道。

    「我就是不想被没常识的家伙搞得团团转，所以才离开那僩家。像这种不能用常识理解的地方，我一秒也不想多待!」

    「不能这样!本来——」

    「不要管我!」

    千里一边大叫一边在水路旁跑了起来。

    虽说还不知道详细的事情，但对方既然做到这个地步，几乎已经可以保证能从水路鑽到外面去了。就算对方是机器人，那么巨大的身体——水流的阻力一定很大，应该没有办法迅速移动。只要在被抓到之前，从适当的地方跳进水里，就不必担心被追上了，千里在心里如此估算。

    幸好他对游泳还有一点自信。

    「等等!」

    少女大叫，机器人啪搭啪搭地踢着水，朝千里的方向逼近。

    就像千里所预料的，或许是因为水流的阻力，机器人的动作变得迟缓。就算有做防水处理，但它本来就是陆地对战用的机器人。

    「啊啊够了——听不懂人话是吗？那么……!」

    机器人两只手臂有如高射砲的砲身迅速转动。

    不，转动的是肩膀的部分，两只手臂只是跟着一起转而已。

    就像是在宣告「我要发射飞弹了」——肩膀有两座砲台。

    「要是不乖乖就范，就让你尝尝教训!」

    随着少女的叫声，砲台同时发射。

    六发——

    「等……!」

    ——猫咪。

    这不是比喻或什么的。

    有耳朵、有尾巴、也会喵喵叫的顽皮动物，六发——或者该说六只，像飞弹一样咕咚咕咚地沿着前进方向的轴心转动，头部朝前，往千里飞过去。而且脖子上还仔细挂着钤铛和写了「请带我回家」的牌子。看着画出抛物线的那些物体，与其说是飞弹，不如说比较像迫击砲。不过，现在当然不是能够那么冷静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

    「呜哇——！」

    虽然错愕，但千里还是反射性想要接住飞过来的猫咪。

    可是——这样一来他的脚步就被拖慢了。这是当然的。

    喵呜呜呜呜地叫着，发出像婴儿哭声的发情期叫声，勐然飞过来的猫咪六发——或者该说六只，以毫不留情的气势击中千里周围。

    然后在间不容髮的瞬间，爆炸。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暴风颳倒，干里咕咚咕咚地摔倒在水路旁的堤防。摔到石阶上的他，被第一个阶梯的角角打到头，发出「呜哇」的愚蠢叫声。

    「……妳是恶鬼吗？」

    即使撞到头还是「啪」地跳起来大声怒吼，看样子，千里的强韧程度大概也不能用一般常识来判断。

    「我既不是恶鬼也不是恶魔!」

    少女傲然说着。

    「看到了吧，这就是御狩谷遥特製的——标的诱导弹『弃猫掷弹』的威力!」

    「妳这家伙不管怎么看都是恶鬼吧!」

    「因为那些都是玩偶所以没有问题!」

    面对千里的叫嚷，少女理直气壮地回答。

    的确，冷静想想，活生生的猫咪是不可能爆炸的。

    可是，看到猫咪从发射装置里飞过来的时候，常识判断力也会瞬间蒸发得一乾二淨。

    「这不是把弹体导向目标，而是设计成让人不由自主想去接住的弹体，把目标引诱到飞弹这边!这是一种不需要高度诱导装置的新世代飞弹!一种超厉害构想的实践!本小姐的才能真是太可怕了!」

    「希望妳这种鬼才能赶快枯竭啦!」

    或许是因为爆发力很弱，只剩下一颗脑袋的猫——不，仔细一看，是Q版化之后的玩偶——还在千里身边发出婴儿般的声音。或许是因为近在咫尺，只剩一颗脑袋的玩偶一边扭动一边喵喵叫的模样，看起来特别恐怖。

    「当然我还设计了其他各式各样的掷弹，有专门对付无法被弃猫激起保护欲的鬼畜型掷弹、小狗型、黄金鼠型、在十字路口站着死掉的老婆婆型、娇蛮小妹型、专门用来对付编辑的热腾腾原稿型，什么都有!」

    「少在那里得意!妳这家伙才是鬼畜吧!」

    明明没有人拜託，却开始得意洋洋地说明、自我夸耀的少女——御狩谷遥，这大概是她的名字——千里朝着她大声怒吼。

    「弃猫型掷弹的反应之前不是很好。我想你这种有点早熟的少年，看到弃猫飞进河里的话，一定会去帮忙，而且会一边念着：『哇!这也没办法。』这可是固定桥段。」

    「什么固定桥段!」

    「原来你不是爱猫人士吗？那么接下来就用『弃犬掷弹』吧!」

    「给我住手!」

    看到遥兴冲冲地准备在机器人的掷弹发射装置里填装白色与黑色、似乎在哪里见过的西洋米格鲁——大概也是玩偶吧——千里大声叫喊。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

    千里一边准备对付下一波攻击，一边想着。

    刚才的攻击应该有手下留情吧。

    要是对方认真攻击的话，会怎么样呢？虽说对方没有杀害自己的意思——可是看那女孩胡搅蛮缠的样子，说不定会说：「哎呀，不小心就把他杀掉了。」然后让自己死于事故。跟刀刃或拳头不一样，面对飞弹、枪砲、雷射砲之类的东西，实在不知道怎么抵挡才好。

    要不要先投降呢？千里并没有「即使丢了性命也要逃出这座城市」的念头。如果先假装放弃逃亡，说不定对方会鬆懈下来。

    正当千里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千里主人。」

    「咚」地一声，有人降落在千里身边。

    动作轻盈，看不出是一口气从二十阶以上的阶梯跳下来。

    是克菲儿。

    「这里……就交给我吧。」

    「咦……？」

    千里不由得眨眨眼睛，看着身边的克菲儿。

    她应该是「都市」的人。

    既然如此，应该会跟眼镜少女一起逮捕千里不是吗……？

    「为什么要帮我？」

    「帮助辅助对象，是我们辅助者的工作……」

    说着，克菲儿紧紧握住拳头。

    那张侧脸——突然变得严肃。

    茫然的感觉从少女脸上消失，露出了几乎可称之为悲壮的决心——

    「就算是赌上这条命也一样。」

    「不、等一下。」

    有这么严重吗？

    或者该说，辅助者所担任的是这么严肃的工作吗？

    还来不及开口询问。

    「……嗷呜。」

    短短呼了口气，克菲儿朝逼近而来的机器人跳过去。

    虽说拥有人类的外形，但克菲儿在空中飞翔的姿态，就像朝猎物扑过去的野兽一样，充满跃动感，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十分直接，然后——

    ——比什么都还要华丽。

    千里不由得被她的动作吸引。

    跟之前那种慢吞吞的气质全然不同。

    同一时候——

    「妳要抵抗吗？」

    遥惊讶地大叫。

    可是克菲儿没有回答，在空中扭动细长身体，翻了一圈半，两脚併紧，用抛踢的姿势朝机器人踹过去。

    一边是个子高瘦的少女。

    一边是重量足以媲美战车的机器人。

    从重量来看，双方的差距大概有一百多倍吧。不管怎么想结果都很明显——应该啦。

    「——!」

    伴随着像是「轰隆」爆炸声的声响，脚步踉跄的却是机器人这一边。

    因爆炸冲击而被颳跑的眼镜少女，飞了几公尺远，啪地一声摔在河里。

    「——骗人!」

    千里睁大眼睛喃喃念着。

    克菲儿就着飞踢的反作用力纵身跃起，在空中又翻了一圈。

    这次是使用双手双脚，攀在机器人胸前。

    「千里主人——请快一点。」

    「啊、啊啊——」

    不由得看呆了的千里，在听到克菲儿的叫声之后才回过神来。

    只要把这里交给克菲儿，自己跳进水里就可以了。脑袋明明很清楚这一点。

    可是——

    「……」

    心里有所抗拒。

    为了自己……为了帮助才刚刚遇到的自己，而不断奋战的克菲儿，把她丢在这里真的好吗？

    「——嘛！」

    机器人发出了某种声音。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某种不协调的声响，然后挥动双手。

    似乎能够与挖土机势均力敌的钢铁手臂，拨掉克菲儿纤绌身体的瞬间，千里不由得叫了出来。

    「克菲儿？」

    可是，克菲儿再次在空中扭转身体，调整姿势。

    「——喝啊!」

    「砰」地一声，她四肢并用，攀在水路旁的建筑物墙壁上。

    双手指尖和双脚脚趾都嵌在建筑物墙壁里，她就像忍者一样攀附在墙壁上。这是魔法吗——如果不是的话，就代表她的指尖和四肢都非常有力。

    就在这时候——

    「嘛!」

    趁胜追击的机械人大吼（？）一声，挥动手臂。

    下一刻，机器人的右手腕发出「啪咻」一声，钢铁拳头拖着一条缆绳发射出去，打算把克菲儿从墙壁上扫下来。

    可是克菲儿抢先从墙上跳开。

    躲过发射过来的拳头，拳头扑了个空，打进隔壁建筑物墙上。

    就在这时候——

    「——嗷呜!」

    短短呼了口气，克菲儿降落。

    降落在哪里？

    她降落在从机器人手臂射出来的缆绳上!

    「嘛！」

    或许这是机器人惊讶的叫声吧。

    克菲儿朝着错愕的机器人跑过去——沿着那条缆绳。

    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想像她是走在缆绳上，机器人虽然打算用左手的一击挡住快速逼近的克菲儿，但克菲儿的速度显然比较快。

    第二次拳头发射的瞬间，克菲儿用手撑住朝自己直直飞过来的铁拳，像在跳马箱一样跳过去，躲开攻击。

    在空中旋身，用伸长的右脚一脚踢中机器人头部。

    铿锵!

    机器人头部发出巨响，凹了下去。

    大概是因为这一脚生效了，机器人摇摇晃晃踉跄几步——然后倒了下去。

    大量水花哗啦飞溅。

    机器人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逐渐沉到水里。

    没有挣扎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机能已经停止了吧，机器人一动也不动。

    看样子——胜负显然已经确定。

    「好厉害……」

    千里只能很讚叹地说着。

    在这个乱七八糟到极点的魔法世界里，不知道用现实的尺度来衡量有没有意义……不过，面对足以媲美战车或装甲车，拥有重型武装、甚至还配备飞行装置的战斗机器人，克菲儿徒手就制服了它。

    也就是说，她拥有跟战车同样的战斗力。

    果然，就算看起来再怎么像人类女孩，她毕竟不是人类。

    可是——

    「喂——克菲儿!」

    千里慌慌张张地大叫。

    克菲儿——跟着机器人一起掀起大量水花沉到河底的少女辅助者，并没有浮上来。

    「难道——那家伙明明会要那么多特技，却不会游泳吗？」

    她明明不会游泳。

    竟然在这种河面上跟机器人激烈战斗——那名少女？

    水深大约两公尺。

    光看数字没什么大不了，但事实上，这种深度已经足够淹死人了。

    当然，不是人类的克菲儿可能不会淹死。

    不过也有可能淹死……

    「可恶——！」

    千里短短吼了一声，纵身冲进水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千里——习惯了自己所养的那只狗。

    就算不甘不愿，但只要一直照顾下去，就会产生感情。

    更何况千里身边本来就有一个应该由他人来填补的空虚。

    ——等等，不要丢下我。

    两人份的——失落。

    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空虚，由那只狗填补起来。

    当然，其他人不可能办到这一点。爸爸因为工作常常不在家——而千里，因为某件事的关係，成为被周遭人们孤立的存在。

    虽然有一些认识的人——但能够称之为朋友的人，一个也没有。

    不管是在学校也好，住家附近也好。

    他被人们当成肿瘤。

    虽然没有更进一步的欺负——不过所有人都跟他保持距离。

    因为千里让他们觉得毛骨悚然。而且，会靠近千里的人多半怀有某些意图。千里于是变得无法纯粹地跟没有任何不良居心和意图的他人相处。

    可是……狗不一样。

    对那只狗来说，不管千里过去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有关係。千里只是一个会给牠饲料、会带牠散步——的一个饲主而已，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正因为那只狗不会说话、脑袋又笨，千里才能够待在牠身边。

    所以，对千里来说，那只狗已经在不知不觉当中，变成像家人、像朋友一样的存在。

    只有在那只狗面前，千里才会露出笑容。

    只有在那只狗面前，千里才会放声哭泣。

    那只狗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待在他身边——专心地摇着尾巴。

    对千里来说，那已经理所当然地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

    ●●●

    十分钟后。

    千里在水路旁的小广场遭到包围。

    把克菲儿——以及顺便把溺水的御狩谷遥——捞上岸的时候，被赶到现场的另一群机器人包围。

    那些被叫做治安泥人的家伙，奸像相当于这个地方的警察。本来应该是由它们来制止千里，但因为当时遥就在附近，所以才会先赶到现场。

    不过。

    为什么它们会这么执着于阻止千里离开「都市」呢——？

    「——愚人咒？」

    「没错。」

    双手插腰，叉开双脚大剌剌站在千里面前的遥说道。

    因为全身湿答答，再加上一边的眼镜镜片有裂痕，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气势。顺带一提，在她身后，脑袋凹了一块的泥人，也把手插在腰部，挺起胸膛。看样子它已经重新启动了。

    「你要是那样从水路鑽出去的话，确实有可能回去，不过……」

    「……」

    顺便一提，因为制服被弄湿，所以可以看到遥的内衣线条从里面透出来，不过在这种时候，千里当然不会笨到去指出这一点。

    暂时不说这个……

    「十之八九不会错——那个愚人咒就会发动，你会变成一个白痴。」

    遥指着自己的脑袋，左右转动。

    这个通称为「都市」——「阿巴朗学园都市岛」的诞生，本来就为了探究从世间隐遁的魔法师和一般人们共存的可能性。

    因此，现在这个时候，不可能让一般世界知道这座「都市」和魔法师们的存在。

    站在保守机密的观点，因此对这个「都市」的相关人员下了某种「咒术」。

    也就是「愚人咒」。

    根据遥的说法，如果「都市」的相关人员，在「都市」以外的地方，打算把「都市」及相关资讯洩漏给不属于「都市」的人——这个诅咒就会发动，当事者立刻会变成白痴。

    「——你是说这个吗？」

    千里指着自己左手腕上的图纹。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的情绪很激昂，图纹不断闪烁明灭。可是对千里来说，那看起来就像爆炸前五秒钟所显示的警讯。

    「是的。」

    「呃——为什么要这么做？弄掉!现在马上给我弄掉!」

    脸色大变的千里放声怒吼。

    可是——

    「那是不可能的。」

    遥说着。

    她指着千里的左手，然后指着自己的左手。

    「在『都市』以外的地方，只要不说出『都市』的事情，这种东西是无害的。」

    「所以——」

    「所以。」

    就像在教训不听话的小孩，遥用强调的语气说：

    「反过来说，只要能遵守『都市』的祕密，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去!」

    「——啊。」

    就是这样。

    如果完全不能离开「都市」的话，这种咒文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要是不知道这一点就离开这里，一定会不小心说出祕密、变成白痴的!」

    也就是说。

    遥等人之所以阻止千里离开，是为了防止千里变成白痴。

    顺带一提，水路外面没有安全栅栏，因此很危险。位于亚空间的这座「都市」，并没有设定「底部」或「边界」——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就会掉到无穷无尽的深渊，再也回不来。

    「——哇!那种事怎么不一开始就说呢？」

    「完全不听别人说话，死也要闯出去的人是谁啊!」

    千里与遥面对面互相叫嚷。

    还有——

    「呃……也就是说……」

    畏畏缩缩举起一只手发问的——是全身湿答答的克菲儿。

    「妳的行为不但完全没有意义，反而是在害周防千里变成白痴!」

    「嗷呜……」

    克菲儿表情僵硬地哀号。

    「身为辅助者竟然连那种事情也没想到吗？」

    「……」

    被大声责备的克菲儿缩起脖子……偷偷用眼角余光瞄着千里和遥。

    千里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只是挂着一脸倦容。

    遥用生气的表情瞪着克菲儿。

    泥人们没有人类的眼鼻五官，全部面无表情。

    所以周围没有能够为克菲儿辩护、原谅克菲儿的人。

    然后——

    「对……对不……对不起……」

    蓝髮少女用零零落落的声音说着。

    ●●●

    某一天——那只狗生病了。

    千里很惊讶，在想牠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就这样观察了两天，但那只狗变得越来越衰弱。到了第三天，下半身似乎已经麻痺，没有办法站起来，只能拖着身体在地上爬行。

    千里知道这下槽了。

    他把狗带去看兽医。

    兽医当场劝千里让狗住院，千里也照做了。那时候，千里第一次知道原来没有健康保险的狗，住院时要花一笔令人惊讶的金额。以一只没用的杂种狗而言，老实说这笔金额或许太大了一点。当然，爸爸给他的生活费是不够用的，千里必须动用到存款。

    可是千里毫不犹豫地让狗住院，金钱什么的都无所谓。

    那之后一个礼拜——千里都没有去医院。

    为什么？要是被人这么问，千里也无法回答。

    其中一个原因是当时正好是如火如茶的期末考。

    而且把拘交给专家，他也觉得放心。

    还有因为动物医院离千里家很远，得搭计程车才会到，被狗生病的事搞得精疲力尽也是其中一个理由吧。总之有各种零零总总的小原因。每一件都是琐碎的事，但累积起来之后，就让他懒得去动物医院。

    虽然很在乎狗的情况，但他也不可能丢下身为中学生的生活。与周围保持距离的千里，为了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在大家都忘记周防千里是「那种人」之前，他必须要以一个不起眼的平凡少年姿态活下去。

    他来到医院，是在狗住院后第八天。

    「……咦？」

    因为医院打电话来——通知他狗狗死掉的消息。

    千里赶到医院一看，狗已经变成了不会说话的遗体了。

    医生说了一些听起来像是藉口的事情，不过千里不太记得。

    跟人类不一样，动物医疗就算有若千疏失，也不会被追究，就算追究，获判成功的机率也很低。兽医到底做了什么处置——真的没有潦草行事吗？千里并不知道。

    只是——

    千里想起来了。

    让狗住院的那一天。

    狗嗷嗷哀鸣的悲伤眼神。

    ——等等，不要丢下我。

    那句话，总觉得现在似乎更清楚地听见了。

    因为愚笨——所以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动物的眼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丢下、不知道饲主为什么会离开自己，不安、不安，但无计可施，那种愚钝的眼神。

    一定——狗一定以为无法走路的自己又被抛弃了吧。狗大概是在被饲主抛弃的绝望与失意中死去的吧。

    然后千里发现到一点。

    他发现到了。在已经不会号叫也不会吠吼的狗的遗骸前，千里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能做。

    ——等等，不要丢下我。

    呆呆地看着狗的遗骸，千里脑中不断闪过陈旧记忆的碎片。

    明明很想忘记——不知为何却只有这些记忆特别清楚地镂刻在脑中。

    简直就像咒语一样。

    （……我……又……）

    如果。

    至少来探望牠一次，或许狗就会放心了吧。

    就算救不了牠，至少牠也会期待千里下一次的到来——抱着希望、比较安详地过世吧。

    如果——当初那样做的话。

    自己多么无情啊。

    连一点点时间都不愿意拨出来，让狗感到绝望。让自己养的狗在绝望中逐渐消沉、死去。跟狗的心情比起来，优先考虑自己的事情。原本应该可以伸出的那只手——千里并没有伸

    当然，死亡这件事并不是千里的责任。

    或许那只狗已经到了大限。

    可是——就算这样。

    （我是个卑鄙的家伙。）

    只要一点点努力就好……但千里没有做到。

    所以狗是在孤独与哀叹中死去的。

    那是无法挽回的事情。

    笨狗那西尔——已经不在了。

    ●●●

    「阿巴朗学园都市岛」，和那个看似和平的名称相反，拥有相当于要塞的机能设备。

    基本上，设置在「准世界」空间里的这个巨大盆景，跟普通的「原世界」几乎是完全隔离的——因此，不管是飞机或船只，都没有办法从「原世界」到达这个「都市」。

    唯一例外的，是设置在岛屿左右两边的长长大桥。

    虽然这只是两条像脐带一样的细长道路，却是联结「都市」与现世，就像字面上的意思，是一种沟通桥樑。乍看之下仅仅只是通道的桥樑，却是众多术式的集合体，是移转时间空间的「门」。

    反过来说——就算是能够施展魔法的「都市」居民们，如果没有聚集这种程度的术式，也不可能把异世界和现世联结起来。

    总之，只要能守住这两座桥，外面的人就绝对无法闯进「都市」里。而且，这座桥上还有四只负责在岛屿外围巡逻的守护巨龙，恆常驻守于亚空间的重机动泥人部队一个师团，以及靠「都市」中央控制电脑「哲学二号」运作的护法术式，恆常保持警备状态。

    不管是什么魔法师——就连神族或魔族都不可能突破这些防线吧。

    可是……

    「——喔喔。」

    那个男人突然现身。

    就像是从移动中的步道或电梯走下来似地，稍微跟跄了几步，努力让身体恢复平衡，就像是不小心踩空阶梯一样。

    非常平凡的模样。

    不过，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不知打哪来的。

    要是知道他并不是使用空间移转，也不是用透明化的法术溷进来，「都市」的相关人士一定会很惊讶吧。而且，如果知道他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外来访客」，或许会省略惊讶，直接採取警戒吧。用连「都市」魔法师们都不知道的原理，那名男子就这样出现在「都市」当中。

    「唔，原来如此。」

    令人惊讶的入侵者——不过，就某种意义而言，他的外形普通到了极点。

    背上既没有翅膀，也没有六只手臂，外表看起来是非常非常普通的成年男性。黄种人，年龄大约是三十五、六岁左右吧。不高不矮，在体格和容貌上都没有显眼的特徵。

    只是……姑且不论「都市」的基准，以一般社会的尺度来看，这个男人的打扮实在太过可疑了。

    在黑色的皮质西装里，穿着有图桉的衬衫。双眼藏在圆形镜片的太阳眼镜后面，手腕、手指、胸口都戴了许多银饰。该怎么说才好呢——就像麻药的药头、强烈宣示自身存在的杀手、再不然就是最没品的流氓。

    「不坏嘛，嗯，不坏，感觉不错啦。」

    那个男人用黏腻的关西腔低声说着。

    他站着的地方，是「都市」的某个角落。

    和刚才千里等人引起骚动的水路，只有几公尺的距离而已。在天使、恶魔、精灵、自动人偶、魔法师等等个性太过丰富的行人们往来通行的这个街角，这个男人的外形甚至显得相当朴素。

    「这里就是下一个舞台吗？BD也捞到好工作了啊。」

    男子环视「都市」一圈。

    然后把手插进口袋，一边悠閒地走着，一边低声说：

    「接下来……问题才刚要开始呀。」

    ●●●

    水滴啪搭啪搭地滴下来。

    一边在石板上留下点点水渍，千里走在「都市」的街道上。

    虽然是全身湿淋淋的异常状态，不过这里本来就是一条非人类们理所当然昂首阔步走着的街道，所以没有人特别去注意千里。最多也就是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稍稍朝他瞥一眼而已。

    然后——

    「……」

    千里停下脚步。

    他回头一看，刚好就在距离五公尺的地方，全身同样湿答答的克菲儿也停下脚步。

    顺带一提，她现在只穿着内衣内裤，把脱下来的女仆装抱在手上。

    仔细想想，这实在是非常煽情的模样——不过，天使穿着跟泳装没两样的服装走在路上、兽人全身套着看似很重的铠甲装备、精灵穿着表面花纹、颜色、透明度不断变动的服装，这些生物都在这条街上昂首阔步，所以克菲儿的内衣打扮也不会太显眼。

    「这个……」

    「那个……」

    「……」

    千里都没有说话。

    然后——

    「……我……没有资格当辅助者……」

    「……嗷呜……」

    「……」

    千里突然停下脚步。

    克菲儿也在距离他五公尺的地方停下来。

    「……那个……」

    因为停下脚步，所以充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沉重难受。

    可是——

    「……我的房间在哪里？」

    千里低声说着。

    「……嗷呜？」

    「我说。」

    千里像是很不耐烦地说：

    「我的房间到底在哪里？之前不是先把行李送过去吗？不管是要离开这里还什么的——总之先去我的房间再说吧。」

    「啊……是……」

    克菲儿拼命点头。

    「我为您带路，请交给我吧——这次我一定会……就算是赌上性命也……!」

    「妳只要帮我带路就可以了!」

    千里呻吟似地怒吼。

    可是——

    「……这边请……」

    克菲儿说着，脸上虽然仍挂着某种茫然的感觉，但表情似乎变得稍微明朗。大概是因为千里要求她做她能够办到的事吧。用狗来比喻的话，现在应该是在摇着尾巴。

    「……唉。」

    千里一边叹气一边跟在克菲儿后面走着。

    「开什么玩笑啊、真是……」

    应该要随便选个平凡普通的单身生活才对。

    原本打算在不知道千里过去的人群之间，不要受到特别的注意，悄悄地、一个人静静地生活下去。真的，本来只是希望这样而已。

    结果——竟然变成这副狼狈样。

    自己的盘算也错得太离谱了。

    而且身边还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跟班。

    「这边，千里主人……这边请……」

    克菲儿似乎很开心地一边朝千里招手，一边走着。因为她本来就是一副低血压的样子，所以很难看出变化……不过，她现在这种样子应该算是开心兴奋吧。

    看着那样的她——

    「……唉。」

    千里也只能叹气而已。

第一卷 不要叫我主人 第二章 适应辅助者

    学生宿舍。

    听到那个词彙——或者是看到那个词彙，大多数人抱着什么样的印象？

    屋龄二十年，共用浴室厕所的木造建筑？

    钢筋水泥的小规模公寓？

    随着时代的演变，这样的印象也随之改变。

    学生等同「贫穷」的时代，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现在因为正职收入减少，因此很多人选择当打工族。不要说浴室和厕所，就连电话共用的时代都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现在拥有自动上锁的大门、网际网路之类完整高科技设备的学生宿舍已经不算稀奇。

    可是——

    千里呆呆地站在分配给自己的房间门口。

    该说是意外还是什么呢？

    没想到学生宿舍的建筑物本身那么中规中矩——或者该说是「普通」。

    外观看起来像是中世纪欧洲的寄住宿舍，是砖造的洋房，一共有三层楼，三十个房间。以建筑物大小来看，这样的房间数量好像少了一点……不过，或许是餐厅之类的公共设施占去了不少面积和空间吧。

    总之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让人惊讶的地方。

    到目前为止都还好。到目前为止。

    千里直直走向分配给自己的房间。位于二楼的二○九室。

    可是——

    「……我的房间。」

    千里低声喃喃念着。

    他所来到的这个房间——的门。

    门上有一张脸。

    硬梆梆——或许用了铆接之类的工法，怎么看都是钢铁打造的那扇门的表面，浮凋着一张严肃的男性脸孔。

    就像——学园都市正门那位「守门人」奇斯莫Ⅵ的缩小版。

    而且。

    「难道这家伙也会说话吗？」

    「——周防千里。」

    说话了。

    「——哇啊!」

    下意识地往后闪——不过，那里再怎么宽敞毕竟还是走廊，背部狠狠撞上对面的墙壁，千里一边呻吟一边朝旁边回头。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我是奇斯莫Ⅳ」

    「等等，奇斯莫不是那个正门的——」

    「正确来说，」

    奇斯莫——大概是吧——本人（？）说：

    「我这里是末端。我乃为管理『钥匙』而被创造出来的假想神格。你可以把这个阿巴朗学圜都市里的门，全部都当成我的末端没关係。」

    「什……什么没关係……」

    「就是不必在意的意思。」

    「我很在意!」

    千里大叫。

    这样一来，不就等于别人握有自己房间的钥匙吗？

    可是——

    「在你们的表面世界，也会对照指纹来开门吧，或者是用信用卡这种钥匙来开敔自己的假想金库。」

    「啊？嗯——」

    总之就是跟电脑连线终端一样。

    「……可是，提款机又不会说话!」

    「不是会用声音和画面来显示使用说明吗？」

    「就跟那个一样。」

    「……」

    千里叹了口气。

    没办法。

    本来就已经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浮在空中的街道，也看到龙和人鱼之颠的生物。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还对会说话的门厌到大惊小怪的话，就没有办法开始在这里生活吧。

    总之千里先走回那扇门前面。

    「可以接受了吗？」

    「……大概吧。」

    「那么先进行身分确认。」

    说着，那张铁面张开嘴巴。

    「咦？」

    「把手放进这里。」

    「……」

    就像罗马的「真实之口」一样张开嘴巴等千里把手放进来的脸孔——奇斯莫。

    「你不会——突然把我的手咬碎吧？」

    「做那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奇斯莫回答。

    叽——以奇斯莫为中心，铁门上出现漩涡状的绉纹，或许它正歪着头感到不解吧。

    「呃——是放右手吗？」

    「左手。」

    听到奇斯莫这么说，千里把左手放进去。

    反正一不做二不休——就算被咬碎幸好也不是自己惯用的那只手，千里大概是做了这种程度的判断。就像刚刚所说的，奇斯莫并没有把嘴巴闭起来，而只是那样说了一声「嗯，确认完毕。」虽说在嘴里含着千里左手的时候，到底要怎样说话还是个谜——

    发出「喀锵」一声，铁门的门锁打开了。

    同时，铁门一边嘎吱嘎吱地发出沉重坚硬的声音，像自动门一样缩进墙壁里。

    千里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间。

    里面的布置非常普通。

    「……不过，好宽……」

    虽然普通，但是以学生宿舍或学生公寓来说，房间实在宽得过分——看样子是两房两厅的结构。穿过直接联结着玄关的细长走道，是一个大小有十张榻榻米以上的客厅。

    真是尽善尽美。

    仔细一看，小归小，却还有厨房，而且也有厕所和浴室。不要说一个学生，就算是新婚夫妻也可以住得下吧。

    总之因为刚才发生的种种事情而疲累不堪的千里，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边把客厅里成套桌椅的其中一张椅子拖过来坐下。

    不过……

    「……我想问一件事。」

    时钟的秒针转了一圈之后，千里呻吟似地说着。

    「什么事？」

    「为什么妳会一脸理所当然地待在这里啊？」

    千里用像是要发出「啪叽」锐利声响似的狠劲指着的对象。

    「……嗷呜。」

    是有着蓝色头发的高瘦少女。

    是克菲儿。

    顺带一提，她现在还是抱着湿透的女仆装，身上仍旧只穿着内衣。

    大概是因为千里坐在椅子上——在拥有较多对照物的室内空间，会特别意识到这个少女的高瘦身材，而且是被迫去注意到这一点。或许是因为少女有些驼背，或者是因为她好像总是呆呆站着，对个子娇小的千里来说，造成了微妙的压迫感。

    暂时不说这个。

    「为什么在这里啊……」

    克菲儿歪着头。

    「因为我是您的辅助者……啊。」

    「这样很讨厌。你不是带路的吗？又不用跟我住在一起——」

    「是要住在一起呀……」

    克菲儿眨眨眼睛说着。

    就像是被人问了一个从没有听过的奇怪问题一样。

    「所谓的辅助者——」

    克菲儿说：

    「就是从起床睁开眼睛开始到晚上就寝，负责照顾主人的随从——也就是说，支持主人的生活是我们的使命……所以……」

    「……」

    千里错愕地——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露出这种表情了——盯着眼前的少女。

    一起住？

    跟这个少女？

    跟一个才刚刚见面、什么都不了解的女孩？

    千里本来认为，所谓的仆人，一定是住在别的地方，每天通勤过来上班之类的——

    「等一下！为什么没得到我的允许就自行决定这种事情？」

    千里不由自主地大声怒吼。

    吓了一跳的克菲儿缩起身体，偷偷用眼角看着千里。

    「呜呜……嗷呜……」

    「不要嗷呜，给我好好说清楚！从头到尾、给我仔细说清楚！」

    千里「砰」地槌着墙壁。

    真是让人生气。

    的确，没有经过详细调查就决定就读这所「阿巴朗学园都市」的千里自己也有错。

    可是谁能想得到会来到这种不能用常识判断的世界？

    龙？浮游岛？泥人？对辅助者说话的铁门？

    老实说，千里觉得自己没有精神错乱已经很厉害了。

    「那么，让我就辅助者制度……对您做一个详细的说明……」

    说起来，把千里带来这里的那名青年，也说「说明是辅助者的责任」，因此完全没有告诉千里任何详细事项。不过，就算他事前告诉千里，千里大概也只会嗤之以鼻，无视他的话。甚至随便听过就算了，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吧。

    「……那么……因为说起来有点长，所以……」

    说着，克菲儿指指放在客厅角落的沙发。

    ●●●

    辅助者是为了这座魔法学园都市里非身为魔法师的人而设置的「安全装置」。

    用别的方式来说，也就是所谓的「保护者」。

    本来——如果有过国外旅行经验的人，应该马上就能理解吧。在大部分场合，人们认为是「常识」的诸多事情，不管就时间或空间来说，都是只能适用于极小范围内的基本规则。

    例如，以前的凡尔赛宫没有厕所，贵族们必须走到庭院里解决生理需求。

    例如，某些国家的厕所和浴室没有区分男用与女用。

    例如，战国时代的武将是男女通吃。

    例如，在某些国家，未婚女性不能在他人面前露出脸孔。

    以现代日本人观点看来的异常事情——随着时间和场合的不同，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在这个魔法理所当然存在的世界里，一般人要被迫面对各种负担。之前奇斯莫Ⅵ的「钥匙」也是其中之一——随着不同的场合，必须要把基本的价值观和思考型态加改变才行。

    看起来虽然类似，然而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因此必须仔细地——也就是「从早到晚」随侍在旁，为了让一般人适应这个魔法学园，必须要有一个事必躬亲、巨细靡遗地照顾一切的侍者。要是走错一步，说不定会受到攸关生死的严重伤害。例如说——战国时代的人如果突然跑到现代，说不定一下子就会被车子撞死。

    事实上……千里刚刚才犯了类似这种状况的失误。

    所以——

    ●●●

    「这座『阿巴朗学园都市』尽可能地被设计成……能让一般人容易了解的样子……」

    克菲儿环视着房间说道：

    的确，就这个房间的设备而言，千里还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

    不过，玄关的钥匙是奇斯莫那家伙，不晓得房间某处是不是还藏了什么不能用一般常识判断的东西。

    「为了让一般人避开危险……能够好好享受快乐健康的学园生活……所以才有我们辅助者的存在……」

    「……」

    千里沉默地听着克菲儿的说明。

    他知道自己毫无保留地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可是在这种地方，他没有义务用笑脸掩饰一切。因为克菲儿所说的，毫无疑问是学园都市一厢情愿的做法。

    「我不要。」

    千里说着。

    「啊？」

    「我说我不要辅助者什么的。」

    「可是……」

    「就算要我让个一百步也一样。」

    千里从沙发上站起来说道：

    「突然把这些事推过来，难道要我说声：『啊原来如此』，然后爽快接受吗？不管是价值观还是什么的来说，跟不认识的陌生人生活在一起是我最大的压力！」

    跟不同价值观的人生活在一起。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会产生摩擦。

    这并不是凭着随随便便的努力就能解决的事情——也许该说这根本不可能解决，千里很清楚这一点。或者该说，他近乎厌恶地被迫学到了这一点。

    「我也想要保有一些隐私！」

    「……呃……那么给您五千元左右的话可以吗？」

    「这叫贿赂！」

    克菲儿畏畏缩缩地摸着女仆装，拿出钱包。千里朝她大叫。

    一边呼呼地大口喘着气——千里这时才突然注意到。

    「……话说回来，这里的货币，是用日币吗？」

    「是的。」

    「为什么？」

    「这个嘛……」

    克菲儿歪着头。

    从对话也是使用日语这一点看来，用日币当做货币似乎也就没什么不可思议了。说不定这种学园都市有好几个，而这里是专门为日本人而设的实验都市。

    「在高中男生的房间里有年轻女孩住在一起……」

    说到这里。

    千里脑中浮现了其他词汇。

    「同居」。

    总之在同一个屋檐下，年轻男女共同生活在一起，这种情况应该也是主事者预先料想到的——不、可是。

    千里是一个十五岁的健康少年。

    所以，不可能对这种事情没兴趣。

    这时他才注意到。

    不，「意识到」才是正确的说法。

    克菲儿一直都只穿着内衣。

    走在外面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周围的景色太过异常，或者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总之有很多引开注意力的事情，所以他并没有在意这一点。可是，在这个「普通」的房间里，就不得不注意到这种情况了。

    自己跟一个穿着内衣的少女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心脏的跳动速度自然加快。

    不行。要是脸红的话——简直就像是在宣告「你穿内衣的样子让我兴奋」嘛。

    可是，自己本来应该不会对这种家伙感到兴奋才对。不会就是不会。

    个子那么高，一脸呆样，而且看起来有够阴沉……！

    ——千里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不要紧，不要紧的，我不会对这种家伙产生欲望——一边像念咒似地在心里喃喃说着，一边像是要确认似地偷偷瞄着克菲儿。

    克菲儿的确因为个子太高，而跟「可爱」之类的形容词搭不上边。要是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的话，她大概还还比千里高出半个头吧。

    而且因为身材高瘦，所以那种呆呆的感觉更明显。

    不过，因为她现在坐在沙发上，而且把身体缩起来，所以看起来没有「大只佬」的感觉。

    而且，克菲儿瘦归瘦，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四肢就像运动选手一样结实。而且该翘的地方都有翘，胸部也还算大——

    「唔哇——！」

    「嗷呜！」

    看到千里突然用脑袋猛撞墙壁，克菲儿吓得不断发抖。

    「千……千里主人？」

    「不要过来——！」

    大该是因为担心千里吧，高佻的克菲儿弯下身靠近千里，结果反而更强调了胸部的线条。

    「嗷呜……」

    听到千里的叫喊，下意识用双手掩着嘴唇，害怕地缩起身体的克菲儿，两手手肘反而左右夹住了大胸部，像是在强调胸部似地——

    「你！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嗷呜！……什……什么……？」

    「这我怎么说得出口——！」

    千里一边大叫一边用头去撞墙壁。

    就像某个耍猴人要猴子「反省」时摆出的姿势一样，千里把手抵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调整呼吸。看起来这个叫做克菲儿的少女，就各种方面而言都跟普通女孩不一样。自己半裸着身体站在同年龄的少年面前——这会带来什么效果和意思，她好像通通都不知道。

    这不是压力是什么？

    无论是价值观的不同或什么的，一开始偏离轨道的人是克菲儿。

    「总之！」

    千里朝着其他方向说道：

    「要你当我的同居人？别开玩笑了！你们怎么能擅自决定那种事情！」

    「可是……」

    「我不需要辅助者！」

    「这样可能会有很多问题和危险……」

    「总之我就是不要！」

    「嗷……嗷呜……」

    「解除！我要解约！我拒绝接受！解除契约！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千里一再重复地宣告。

    再这样下去会有很多问题。

    真的很多很多。

    「……嗷呜……」

    克菲儿垂头丧气地喃喃叫着。

    「……解除……吗？」

    「……唔？」

    「我知道了……如果是在缔结主要契约之前……只要去阿巴朗学园都市事务管理局……就可以办理解除辅助者的手续……」

    「那就走吧。」

    「……」

    像是怨恨，也像是哀伤，克菲儿用眼角余光瞄着千里。

    千里脑中闪过笨狗那西尔的身影，一时差点心软。不过要是莫名其妙地产生同情心，当初下了那么大的决心离开老家的行为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走吧，带路。」

    「……是……」

    克菲儿点点头——啪搭啪搭地朝玄关走去。

    身上只穿着内衣。

    「——等一下。」

    「嗷呜……？」

    「不准那样走出去。」

    克菲儿眨眨眼睛，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

    「……这样……不行吗……？」

    「我才奇怪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样可以！」

    「……嗷呜，可是。」

    克菲儿把视线栘到放在沙发上的女仆装。

    衣服还没有全干——

    「你不是会用魔法什么的吗？既然这样只要用魔法把衣服弄干就好了啊。」

    「那个……当辅助者跟主人……还没有正式缔结契约的时候……是不能对自己身体以外的物体施展魔法的……」

    「……啊啊烦死人了！真是！」

    就是这样。

    结果——用放在更衣室的烘干机，把克菲儿的衣服塞进去烘干的一个小时里，千里和克菲儿得面临待在同一个客厅里的窘境。

    一边忍受跟只穿着内衣的少女待在一起的事实。

    ●●●

    「——这样不行啊。」

    荣太郎一边看着屏幕里的影像一边说道。

    地点，是他在这座「都市」里被分配到的专用办公室。

    圆筒形室内有着会令人怀疑「连这里也要放啊」的书架，以及大剌剌摆在房间中央黑檀桌子，这大概是房间里唯二的两种家具。

    可是，仔细看看这个房间，一般人大概都会不解地歪着头吧。

    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设置的书架，没有一丝空隙。

    那么——出入的门在哪里？

    当然，要是有人来拜访的话，身为魔法师的荣太郎大概会笑着这么说吧。

    「不管从哪里都可以进出」——

    对于专家级的魔法师来说，无论是空间移转或物质穿透，都不过是边哼着歌就能完成的简单法术而已。

    「明明是这么难得的情况呢。」

    屏幕里的影像，映出了千里的房间。

    不只是他，这次第一学期新生的半数，也就是配有辅助者的一百多名普通人——这些人身边，通通都设有这种盗录、窃听装置。

    虽说足以「必须确认实验经过」的名目安装这些装置，不过一百多个人的影像数据光是要一一确认就是一项大工程，而且辅助者有提出活动报告书的义务，因此再怎么说，这些监视设备都只能说是辅助的设备而已。

    当然，也是一种严重侵害隐私的行为。

    可是……

    「就是那里，快上啊。啊啊啊，不对不对——」

    之类之类，像这样一一确认实际联机内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沮丧的人，即使在学园都市营运部里也几乎找不到半个。反过来说，会这样特地确认的人，是因为好奇心强烈，也就是说——兴趣方面的动机十分强烈。

    荣太郎，正是那种人。

    「在干什么啊！这家伙。」

    「那是我要说的话。」

    站在荣太郎身后，皱起眉头，有着兽耳和尾巴的使魔女仆说道。

    可是荣太郎仍旧毫不在乎地盯着影像，很不耐烦似地说：

    「这时候应该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衬衫之类的衣服让对方穿上，这是基本规则啊！穿着宽宽松松的衬衫、一脸害羞的少女，这可是固定公式——」

    「克菲儿长得比周防千里同学高，就算穿上他的衬衫，我想也不会有宽宽松松的效果。」

    「……这种冷静的吐嘈方式让人觉得好寂寞啊。」

    「是的。」

    主人用闹别扭似的眼神吊着眼睛回头看自己的使魔，女仆则是冷冷地回话。

    「对了，寒河江教授要联络您，他想委托您调查事情，请您尽快去教授的办公室一趟。」

    「特地去一趟吗？」

    歪着头想了一下——

    「原来如此，是那件事啊。」

    荣太郎点点头。

    总之，那是一件用电子邮件或请使魔转述都会令人有安全顾虑的事情。

    窃听之类的机密泄漏，在这个魔法师群众的学园里也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当然，大部分魔法师都有各自的对抗装置——但效果并非绝对。

    「知道了。嗯——这就算了。」

    彷佛还有一点遗憾似地望了屏幕一眼，荣太郎站了起来。

    画面里，刚好映出克菲儿从烘干机里把女仆装拿出来的影像。

    ●●●

    离开宿舍——大约走了十五分钟。

    千里和克菲儿来到公园。

    说到这座「都市」的公园，一般人大概会联想到的是，超越人类智慧所能理解的莫名其妙游乐设施、取代藤架上藤蔓植物而种植的奇怪植物正咻咻地挥舞着藤鞭……不过他们两人所来到的公图，是一个非常普通，在一般住宅区都可以看到的、乍看之下没有任何怪异之处的公园。

    里面虽然没有适合小孩玩的游乐设施，不过倒是有长椅、花坛、小池子之类的设备，而且也设有像凉亭之类的建筑——因为是西洋式的建筑，说是有屋顶的休息场所比较贴切。

    大概是因为时间的关系吧，除了千里和克菲儿之外，这里并没有其他人。

    也没有人类之外其他会动的生物。

    该怎么说呢……在午后佣懒空气的陪衬之下，这里的景色让人觉得有些许寂寞。

    「——喂，到底在干么啊？」

    千里一边瞪着克菲儿一边说道。

    「……嗷呜？」

    「为什么你一脸没事地站在这里啊？不是要带我去办什么手续吗？」

    「是的。」

    克菲儿点点头。

    但她只是站在公园正中央，一动也不动。

    「所以我说啊——」

    「……是。」

    「——你说那叫什么？管理局？」

    「……是……事务管理局……」

    「快点带我去那个地方！」

    「……是。」

    「……」

    「……」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站在那里，大约历时三十秒。

    咻噜噜噜噜噜——找麻烦的风冷冷清清地吹过两人之间。

    霹哩一声，千里的额头进出一条愤怒的青筋。

    「你在耍我吗？」

    「……嗷呜？」

    呆呆地眨眨眼睛，克菲儿慌慌张张地左右摇头。

    「……没有……那种事情……」

    「那么——」

    「应该快要来了……」

    「……『快要来』？」

    什么东西？

    当然——

    「……」

    望着晚霞中的红蜻蜓，

    姊姊背着我看那景象，那是何年何日了呢？

    ——静静地。

    ——流畅地。

    会让听者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回家，缓慢、且显得异常寂寞的「红蜻蜓」童谣自远方传来。

    阿巴朗学园都市事务管理局。

    骑着脚踏车。

    「……」

    没错。

    因为上头有一个很显眼的旗帜。

    写着「阿巴朗学园都市事务管理局第三办事处」。

    旗帜插在骑着脚踏车的银发少女背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就是……」

    克菲儿指着少女背后的旗帜。

    那名银发少女像是注意到这边，喀啦喀啦地骑着脚踏车来到千里他们面前——然后从脚踏车上下来，顺便把不知道是插在背后还是衣领后面的旗帜拔下来，重新插在旁边的地上，然后把绑在脚踏车后座上的录音机按掉。

    慵懒无比的「红蜻蜓」旋律停了下来。

    少女很有礼貌地朝一脸莫名其妙、只能站在原地的千里行了一个礼——然后用银铃似的清脆声音说：

    「这里是阿巴朗学图都市事务管理局第三办事处，请问有什么需要？」

    那是一名美丽的少女。

    甚至可以说太美丽了一点。

    年纪大概是十五、六岁左右吧——该怎么说才好呢，她的容貌简直无懈可击。

    「事务管理局？」

    「是的。」

    「办事处？」

    「是的。」

    「为什么骑脚踏车过来？」

    「因为是办事处啊。」

    少女用一本正经的表情回答。

    千里看着少女和旗帜和脚踏车和录音机——

    「这里的公家机关是豆腐店吗？」

    「……这样很方便啊……因为是从对面过来的……」

    克菲儿说道。

    「一个人而已能干什么啊？」

    「大部分的事情都行。」

    少女平静地说着。

    「我是搭载假想神格的自动人偶。」

    「自、自动什么……？」

    陌生的词汇让千里皱起眉头。

    银发少女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总之，请把我当成人造人就可以了。」

    「人造人……所以说，你是机器人？」

    这名少女是机器人？

    本来以为自己大致上对异常事物都已经不会再感到惊讶了——不过跟龙或会说话的雕像比起来，像「机器人」这种存在于一般常识的词汇，竟然会从这座「都市」的居民口中说出来，总觉得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而且——

    「因为我的外形是女性，正确说来应该称作gynoid，女性人造人。」

    银发少女微微歪着头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拥有足以媲美一般社会超级计算机的处理能力，而且也连接到这座都市的中央控制人工大脑『哲学二号』以及相关的系列机械，就算一个人也能发挥办事处的所有效能。」

    虽然这名少女说自己是人造人——而且是女性人造人，不过在千里眼中，她跟普通人类少女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或许因为是机器人吧，从她那张没表情的脸的确感受不到什么情绪……然而，姑且不论好坏，在个人主义盛行、人际关系疏离的今天，像机械一样冷淡的人类也没什么稀奇。

    只是，她那张完全无懈可击的容貌——那种太过完美的造型，的确很像某种人偶。在这个银发少女身上，很难想象她「年幼时」与「年老时」的模样。简直就像——创造者已经预先决定，要让她以这种模样诞生，也以这种模样灭亡。

    「虽然晚了一点才自我介绍——我是阿巴朗学园都市事务管理局第二办事处的德琳西亚。」

    少女用眨也不眨、玻璃珠似的眼睛瞥了千里的手腕一眼。

    「——你是、周防千里同学吧。」

    「咦？嗯——」

    这时才回过神来的千里望着自己的手腕。

    平常消失不见的「身分证」浮了上来。像是能够阅读条形码一样，银发少女——德琳亚大概是从刻在千里手肘上的资料，得知他的名字吧。

    「请问今天有什么需要？」

    「……」

    总之，现在再碎碎念地抱怨什么也没用。

    千里叹了口气——回头瞥了旁边的克菲儿一眼，然后开口说：

    「我听说你这里可以解除辅助者。」

    「要解除辅助者吗？」

    德琳西亚歪着头。

    一头飘逸的银发简直就像幻想般地美丽。该怎么说才好——就像画得太完美的计算机绘图一样。太过工整，连一丝紊乱或不整齐都没有。

    暂时不说这个……

    「请问是基于什么原因？」

    「一定要说原因吗？」

    「这是为了当做以后都市营运的参考数据。」

    「……」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不管是取消邮购商品或旅馆的预约，都会被询问理由。更何况这里是个实验都市——本身的目的就是在收集数据。

    「要我跟陌生女孩住在一起很困扰。」

    「女孩啊……」

    德琳西亚面无表情地望着克菲儿。

    蓝发少女就像是被爸妈瞪了一眼的小孩，怯怯缩起脖子——然而一句话也没说。

    「辅助者?克菲儿并不是人类。」

    「有女孩外表的话还不都一样！」

    千里不由得放声大吼。

    可是——德琳西亚像是毫不在意似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辅助者本身若跟人类女性拥有相同外形的话会造成问题。这是非常宝贵的意见，谢谢你。」

    咕咚。

    简直就像可以听见这种音效似地，德琳西亚朝千里鞠了一个躬。

    看样子，将克菲儿?亚柏苏里特身为周防千里辅助者的身分加以解除的申请，已经顺利被受理了。

    心里想着「说不定还有什么琐碎的规则，搞不好还要跟对方吵一下」，心怀警戒的里，听到对方这么干脆地接受申请时，心里反而有些失落。

    「啊……嗯嗯。」

    「那么我立刻办理手续，手续大概需要十分钟左右，请稍候一会儿。」

    这么一来就达成愿望了。千里并没有什么异议。

    「拜托你了。」

    说着，千里放心地呼了口气。

    ●●●

    那之后十分钟。

    坐在附近长椅上的千里一边等着手续结束——一边望着还站在旁边的克菲儿。

    她像是很沮丧似地低着头。

    看样子千里解除辅助者的行动让她觉得相当难过。

    （……这种事有这么难过吗？）

    这个学园都市到底怎样运作呢？现在还有很多搞不清楚的情况……不过，在千里的想法里，辅助者应该只是个麻烦的差事吧。

    虽说不知道克菲儿可以拿到多少酬劳，可是对她来说，解除辅助者职务真的有那么糟吗？

    （还是说评价会变差呢……？）

    假如辅助者就像某种人力派遣员工——本来已经做好上工的准备，结果却被对方拒绝，评价应该会变差吧。

    就算这样。

    （……要一起住还是太超过了。)

    对千里来说，一个年轻女孩被人命令和另一个陌生男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且还要照顾对方的生活，怎么想都是一件苦差事。

    当然，他知道克菲儿并不是人类，可是至少克菲儿的言行和人类女孩没有差太多……不管是人格或精神都好，总之对千里来说，她的内在和外表一样都是「女孩子」。

    千里是个年轻男孩。

    虽说有兴趣嗜好方面的差别，不过该有的性欲还是都有，一不小心也可能发生擦枪走火的行为。「都市」管理局不可能完全没考虑到这一点吧。

    这样的话，克菲儿是抱着觉悟的心情来伺候千里的。

    （这样不就跟奴隶一样吗？）

    当然，事实上千里不可能逼克菲儿就范……对方可是能够赤手空拳和重武装机器人对打的克菲儿，如果要逼她这个那个的话，跟她的贞操比起来，千里的性命反而显得更危险。

    千里一边想着这些事情——

    「周防千里同学。」

    德琳西亚开口叫他。

    「手续已经完成。」

    「太好了，谢谢。呃——那么我需不需要作什么确认或者在什么文件上盖章？」

    「不需要，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

    「……」

    这样的话，干么特地叫他在那里等啊？

    千里这么想着，不过对已经发生的事情一一抱怨也没有什么用。或许在千里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手肘的身分证已经像磁卡一样输出或输入什么数据了。

    总之，克菲儿的事情这样就解决了。自己所希望的、自由自在的独居生活终于要实现了。

    「掰掰。」

    千里朝克菲儿打了个招呼，迈出步伐。

    「……嗷呜。」

    「……」

    意志消沉的克菲儿虽然让千里觉得有一点点罪恶感，可是如果不明确地表示拒绝，只会拖泥带水，演变成更麻烦的情况。当然，千里所讨厌的是辅助者这种制度。并不是讨厌她这个人，如果，能够维持一定的距离——

    （……我在想什么啊？）

    千里露出苦笑。

    大概是克菲儿总让他想到那西尔的事，千里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抗拒和克菲儿在一起。如果不是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起的主人和随从，而是互相保持适当的距离——例如像朋友一样来往，千里大概也不会这么强烈地抗拒吧。

    话说回来……

    （……什么朋友啊。）

    千里独自露出苦笑。

    （那种东西——》

    从那天起……就连一个都没有了。

    所以千里没有说出「朋友」这个词汇的资格。

    从六年前的某一天起，千里就完完全全失去了人际关系。

    大部分人会避着他，至于其他想接近他的人，可以看出他们的不良居心和想法，所以千里也拒绝和他们在一起。对现在的千里来说，能够挺起胸膛称为友人的对象，可说一个都没有。

    「……寂寞这种东西，可是很让我头痛的啊……」

    一边那样说着，千里一边淡然地走着。

    街上的景色还是一样——一样异常。

    往来的行人里，很多都不是人类，暂时不管这一点，其中有像德琳西亚一样骑着脚踏车的家伙，也有坐着飞天魔毯或扫帚等充满古风的工具移动的家伙。

    有狼人坐在路边，不停在地上写着像数学公式一样的东西。也有人站在不知意义为何、不断旋转的柱子上，摆出像瑜伽一样的姿势。或许是在接收从半人马座α星传来的电波吧。

    不知道该说是乱七八糟还是混沌。

    大部分建筑物虽然都是西式建筑。不过当中会突然出现近代建筑，有时也可以看到充满科幻色彩的电塔耸立其中。

    把视线栘向地面，地面就外形而言是普通的道路——到处都有水路交错其中，数量几乎跟道路一样多，而且路面不时还会出现谜样的象形文字。

    「……总之只要习惯就好了，只要习惯的话。」

    千里虽然很讨厌超乎常理的东西，但不愉快归不愉快，他知道不要贸然逃离这个地方才是安全的作法。就算离开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要在一般社会里找到自己能念的高中，也是一件辛苦的差事。

    而且，还有那个麻烦的咒文——愚人咒。

    如果不泄漏的话就没问题，反过来说，万一泄漏秘密，就会变成白痴。

    人类会因一时兴起不小心说溜嘴。在找到解除咒文的方法之前，也只能待在这个奇妙的魔法都市里。

    一边叹气一边想着这些事——

    「……唔。」

    没多久千里就回到学生宿舍前。

    穿过玄关，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千里的房间二〇九号室要上楼左转——在走廊的尽头——话说回来，他一直没看到其他学生，简直就像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住在这里——不知道纯粹是因为隔音效果太好，还是除了二〇九号室之外，其他房间通通都空着。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无所谓。

    「……接下来。」

    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千里回头说。

    「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在千里后面，大约三公尺左右的地方。

    有点驼背、个子高瘦，有着碧蓝头发和眼睛的女仆，像是很抱歉似地站在那里。

    不用说也知道是克菲儿。

    「……嗷呜……「

    克菲儿松散交握的双手，不知所措地在胸前互搓，开口呜呜叫着。

    如果是娇小的女孩做出这种动作，大概会让人会心一笑，不过由高瘦的克菲儿做这种动作，该怎么说才好呢——总之感觉起来很怪。就像是看到一匹外表精悍的狼，一边卷起尾巴嗷嗷叫着，一边凑到身旁来，很不适合，非常非常不适合。

    「那个……这个……在下一位辅助者接手之前……我必须片刻不离地……协助主人……这是我的……责任……」

    总之好像是基于这种原因。

    千里露出惊讶的苦笑。

    「……还真是服了你这种规规矩矩的——」

    话说到这里。

    千里脑中闪过一个词汇。

    ——「下一位」。

    「等一下。」

    「……是……我会等……」

    克菲儿用小鸟般的纯真表情歪着头。

    这种模样跟她本身仍旧有些许的不相称——不过暂时不管这一点。

    「应该……等多久才好呢……？」

    「不是那个。你、刚刚说什么？」

    「……嗷呜？」

    「你说下一位？你有说『下一位』吗？」

    「是的……」

    克菲儿点点头。

    这时——

    「——周防千里。」

    「嗯——？」

    出声叫唤一脸惊讶的千里的，是刻在他房间门上的巨大脸孔——奇斯莫Ⅵ的末端。不折不扣的铁面。究竟是用什么原理开口说话，仍旧是一团谜。

    暂时不管这一点。

    「你不在的时候——」

    在奇斯莫Ⅳ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完这句话之前——千里的房门突然被打开。

    从那张铁面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就可以知道，这并不是奇斯莫Ⅳ干的好事。也就是说，房门是从房间里面打开的。

    总之——

    「——欢迎您回来！主人！」

    锵啷锵啷锵啷——伴随着在耳边响起的钢铁撞击声，一名少女从房间里面小跑步出来，用那些话迎接千里回家。

    一头像是要燃烧起来的红色头发上绑着黑色缎带。

    亮晶品的双眼也像鲜血一样，是很深很深的红色。

    洋溢着天真烂漫、幼小而可爱的脸孔，露出灿烂的笑容。

    比个头瘦小的千里还要再矮一个头的小小身体，穿着充满歌德萝莉风的服装——脖子上套着附锁的钢制颈圈。

    「……」

    光是跟她走在一起，就有可能遭到各种误解而被人通报逮捕。

    千里默默地关上门。奇斯莫Ⅳ应该算是很机灵吧，沉重的铁门利落地阖起来，歌德萝莉少女从千里眼前消失。

    「……这是什么？」

    回头询问身后的克菲儿，不过她也同样露出困惑的表情猛摇头。

    「周防千里，你不在的时候——」

    再次说出同样台词的奇斯莫，又在同样的地方被打断。

    因为门又从房里打开。

    「太过分了！」

    双颊不满地鼓胀，红发少女如此说着。

    年龄——虽然不太清楚，但大概比干里小吧。从纤细的手脚、胸部和腰部的凹凸线条，可以看出尚未成熟的幼稚感觉。由于穿着缝满荷叶边和蝴蝶结的衣服，因此难以判断体形，不过可以看出她的身材十分纤细——然而却不会有不健康的感觉。

    从她的行为举止来看，应该说她精力过剩，感觉起来就像是只体温很高的小动物。

    「……你是谁啊？」

    千里瞇着眼问道。

    虽说完全是直觉，不过千里发现眼前这个穿着夸张的少女，是个仔细打包宅配到他房间的新问题。

    「初次见面，您好，主人！」

    红发少女露出灿烂的微笑说道。

    「用英文来说的话，就是Nicetomeetyou！」

    「啊……你好——不对！你到底是谁？」

    「我是这次受『阿巴朗学园都市』事务管理局任命，担任主人辅助者的蒂洁丝?法尔雀斯克呀。」

    无论是充满活力元气的语气也好，满不在乎的表情也好，不管从哪里到哪里，都很惨烈地跟那身打扮——那身服装不相称。

    不过，暂时不管这个——

    「辅助者……？」

    千里不由得来回看着克菲儿和那名红发少女。

    ●●●

    总之，在阿巴朗学园都市里，非身为魔法师的人类——也就是所谓的一般人，身边一定要配置辅助者，这是绝对的规则。

    填补魔法师和非魔法师之间的能力差距，这是辅助者的任务——本来，魔法师们依据自己的认知所创造的这座阿巴朗学园都市，在一般人眼里看来，有不少异常或危险的东西。让什么都不知道、没有魔力的一般人单独走在这里，会造成严重的后果——阿巴朗学园都市的事务管理局作出这种判断。

    因此……就算解除辅助者，事务管理局同时会选任其他的辅助者，分配给当事人。虽然将克菲儿解任，但是千里也不可能过独居生活。

    总之——德琳西亚花了十分钟办理的手续，似乎就是在选择和安排新的辅助者。

    「——别开玩笑了！」

    千里「砰」地拍着桌子怒吼。

    地点在千里宿舍的客厅。

    额头迸出血管大吼大叫的他，对面坐着在卸任前还是照常跟在身边的克菲儿，以及身为新辅助者的歌德萝莉少女——蒂洁丝，两名女孩并排坐在椅子上。

    听到千里的声音，克菲儿下意识缩起身体，然而蒂洁丝却好像完全不在意，露出爽朗的笑容。

    不管是发色也好，性格也好，身材也好，在各种方面都呈现明显对比的两名少女。

    事务管理局到底是基于什么标准替周防千里选择辅助者呢？

    「我！想要一个人住！所以才特地和克菲儿解除辅助者的登录，我并不是想要克菲儿以外的人来当辅助者！」

    「可是，主人。」

    「不要叫我主人！」

    「那用英语来说的话，就是masturbation。」

    「bation那两个音是多出来的！」【注5蒂洁丝本来要说master（主人），却念成了masturbation（自慰）。】

    「那么那么叫千里大人。」

    似乎一点也不怕千里吐嘈，蒂洁丝说着。

    「辅助者制度，是构成这座『阿巴朗学园都市岛』主干的制度之一。因此，无法答应千里大人的独居要求哟。」

    「不要得意洋洋地说这种事！」

    「那改成『可能没办法答应吧？』」

    「不准气势十足地用问句下断言！」

    「顺便说一下，用英语来讲的话，就是impotenz哟！」【注6蒂洁丝原本要说impossible（不可能），却说成impotenz（阳痿）。】

    「是impossible啦！」

    「没错，就是那个impo！」【注7impo在日文里，仍旧是阳痿的简称。】

    「你给我闭嘴！」

    蒂洁丝用樱桃色的嘴唇咬着食指，微微歪着头，千里则大口大口喘着气怒吼。这个蒂洁丝，声音大得莫名其妙，语气也开朗得莫名其妙。作风干脆这一点虽然不错，但跟她对话时完全无法搭上线，比用平常的态度讲话还要累人。

    「就算——」

    千里用力采出身体说道：

    「就算要我让一百步，说无论如何都必须有辅助者陪在身边也一样。突然被逼着跟陌生女孩同居，有那个傻瓜会说『啊、好的』吗？」

    「咦咦？这种人很多耶。」

    「在哪里？」

    「像是漫画啦、动昼啦、轻小说里都有啊。」

    「……」

    下意识要喊出「我是在跟你讲现实世界的事！」的千里放弃了这个念头。

    老实说，以现在这种状况，「现实』这个字眼只不过是个没有说服力的单薄词汇而已。「这是理所当然的常识」，这种话也跟单薄的梦话没有多大差别。

    也就是说。

    穿着这么可爱的歌德萝莉装，有一张足以担任模特儿的可爱脸孔，然而却不是女生——

    「……喂，你。」

    「有。」

    蒂洁丝用力点头。

    「是男的吗？」

    虽然怎么看都是女生。

    话说回来，有着幼儿体形的蒂洁丝，就算是说客套话也很难夸奖她的胸部和腰部充满女人味，不过——

    「咦？」

    蒂洁丝眨着眼睛，发出讶异的叫声。

    「不是啊。」

    「……」

    千里皱眉望着眼前的辅助者。

    不是女生，也不是男生。

    外表看起来完全是个少女。

    说话时用第一人称「我」。

    那么——

    「那你是什么？人妖吗？」

    或男扮女装、男人婆之类的。

    诸如此类的词汇从千里的脑中闪过。

    眼前这个新辅助者，怎么看都长得像少女，不过……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没有会被人误认为女孩的美少年。蒂洁丝的身材没有凹凸线条，如果有意要让人误认性别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办到。

    可是——

    「……人妖？……啊啊！」

    像是陷入思考似地过了几秒钟之后——蒂洁丝仿佛领悟了什么似地点点头。她很开心地一边点头一边说：

    「千里大人，您好像弄错了哟。」

    「弄错什么？」

    「千里大人所说的男生、女生之类的，是指这个吧？」

    说着——蒂洁丝伸手一指。

    指着自己的脑袋。

    「……这个？不……所以说你……？」

    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千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蒂洁丝到底在说什么？

    她说的「这个」是她自己——可是。

    「这只是人偶而已哟。」

    朝一脸困惑的千里露出微笑说道——

    ——铿！

    蒂洁丝突然用拳头朝自己的脑袋打过去。

    而且……非常用力，以毫不留情的气势。

    因为力道很强，这样一来身体当然会左右摇晃，套在脖子上的钢铁项圈和锁头也跟着锵啷作响。

    然后……

    「——！」

    喀啦。

    不确定是不是有发出这种声音，总之蒂洁丝的脑袋——松脱了。

    朝旁边松脱。

    「什……！」

    简直就像在断头台上被斩首的人一样，头部沿着一条笔直裂痕，脱离身体，直直从旁边滑落。

    当然，失去平衡的脑袋就这样咕咚一声从身体掉下来。

    而且——

    「喔喔喔。」

    蒂洁丝利落地伸出左手接住脑袋。

    「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边发出哀号似的惨叫，干里反射性地飞快退到后面。

    以为自己多少已经习惯奇怪景象的他，亲眼看到脑袋从身体上掉下来时，还是会感到慌张焦虑。

    「你……你……脑袋！脑袋啦！」

    「所以说，这只是人偶哟。用英语来说的话就是doll、puppet、figure。」

    毫不客气地用手掌拍拍放在桌上的脑袋，蒂洁丝说道。

    「我自己一个人的话没办法自立——用千里大人那个世界的话来说，呃，这个身体就是拐杖之类的吧。用我的话来说，应该说是衣架吧，用英语来就是hanger。」

    「跟我那个世界的说法完全没有关系！这根本就是个谜！」

    「所、以、说。」

    把脑袋放回身体，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接好似地左右转动——然后蒂洁丝慢慢站了起来。

    她朝用讶异表情看着自己的千里露出微笑，然后慢慢地，毫不犹豫地，开始把身上穿的歌德萝莉装脱下来。

    「妳这家伙想干么？」

    毫不理会千里的怒吼，蒂洁丝俐落地脱着衣服。

    用白色手指拎着黑色的布——伸长的手臂垂落在身体旁边。

    歌德萝莉装底下，是连内衣都没有穿的全裸状态。对礼服很坚持的人，因为不喜欢内衣的线条浮现出来，所以会光着身体直接穿礼服，难道蒂洁丝也是这种侰条的信奉者吗？

    总之不管是小小的胸部，或者是还没有什么线条的腰部都露了出来——

    「……」

    从指尖滑落的歌德萝莉装就这样掉在地上。

    同一时刻——

    「——咦？」

    蒂洁丝砰地一声倒了下来。

    毫不做作，就像棒子一样倒了下去——像人偶一样倒地。

    像人偶一样。

    千里脑中，再度闪过蒂洁丝刚刚说过的话。

    ——「这只是人偶哟。」

    「……也就是说。」

    ——「我自己一个人的话没办法自立。」

    这个倒下去的少女身躯是人偶。

    对蒂洁丝来说，就像用来支撑自己的枴杖。

    ——「衣架」。

    这么说来，一直以来少女身躯所支撑的是——

    「……难道说……」

    「嗨～～嗨！我是蒂洁丝！」

    活力十足地说出这句话的是——

    歌德萝莉装。

    歌德风的萝莉服装——就是那个东西。

    就像在说「哈囉」似地，只有袖子的部分从地上爬起来，看来就像抬起头的蛇。

    到底用什么地方说话，这还是个谜——

    「我一个人的话，就连移动也很麻烦呢。所以才会从事务管理局借来这个自动人偶哟。」

    「妳是白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里放声大叫。

    ●●●

    「妨碍工作——吗？」

    洁白无瑕的房间。

    什么都没有——室内的感觉就像单纯用白色平面隔出一个正立方体的空间，佐久间荣太郎现在就在这里。他所坐着的地方，是直接从地板冒出来的圆柱。而坐在他对面的房间主人——寒河江教授，也同样坐在圆柱上。

    寒河江教授。

    身为专家级的大魔法师——而且是名列阿巴朗学园都市营运最高决策机关「混沌委员会」的博学之人。年龄不详，本名不详。「寒河江教授」只不过是个方便的称呼而已。累积了丰富经验与实绩的魔法师，不会随便透露自己的本名，因为他人可能会循着本名对自己下咒。

    无论如何——听到这些叙述，多数人都会想到一个白发白鬍子的老人吧。

    可是，有着那种外表的人，并不存在于这个房间的任何一处。

    与荣太郎面对面坐着的是——

    「嗯，修达教授也很挂心这件事。」

    是一名少年。

    金发，碧眼，而且肤色白皙。

    这种可被用来当做童装模特儿的可爱模样——如果用俗气的说法来形容，就是「像天使一样」，就是这样一名少年。

    可是，这个少年——其实并不是寒河江教授本人。

    这只是他在人前现身时所使用的傀儡人偶。

    寒河江教授本人到底是什么模样——事实上只有少数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因此这座「阿巴朗学园都市」的居民之间流传了许多不知道有没有可信度的谣言，像是「其实寒河江教授已经死了，在操纵傀儡人偶的只是他所留下的假想神格。」、「其实寒河江教授是从宇宙另一边传送电波过来的宇宙人」。

    暂时不说这个……

    「妨碍工作啊，到底为什么呢？」

    「大概是对『阿巴朗计画』的成功感到困扰的那群人吧。」

    「……也就是说，是『学园』派的『强朵拉计画』的赞同者吗？」

    「是有那种可能。」

    寒河江教授环抱着手臂说道。

    「以我们的立场来说，要怀疑『学园』派实在有些难受。」

    「嗯哼……」

    荣太郎歪着头。

    「可是，知道『强朵拉计画』全貌的人不是少数吗？」

    荣太郎像是在心算似地盯着空中——眨了好几次眼睛。

    「这么说……旧『十二席委员会』、与『哲学』电脑管理业务有关的人，就有这种可能性了。」

    「不，如果只是技术层面的话，知道的人更多。因为这个阿巴朗学园都市，本来就是『强朵拉计画』的副产品。」

    寒河江教授手边的地板突然冒了上来。

    上面摆了两杯装有冰块和麦茶的玻璃杯。

    把其中一杯递给荣太郎，寒河江教授继续说道：

    「有反对派存在并不是什么问题。不管是什么计画都一定会有反对者——要是没有的话反而不健全。」

    「就是啊。」

    「只是——如果他们的行动太过激烈的话，就得要阻止了。」

    「太过激烈？例如说呢？」

    「例如说，要打击『阿巴朗计画』最简单的方法——」

    寒河江教授的表情变得严肃。

    「就是把接受实验的人通通杀掉。」

    ●●●

    「……」

    地点和刚才一样，在千里的房间——在客厅里。

    基本上，克菲儿以及旁边的蒂洁丝仍旧跟千里面对面坐着，三人的相对位置并没有改变。顺带一提，蒂洁丝又套回少女人偶身上，坐在椅子上。

    只是——

    「千里大人？」

    蒂洁丝用毫无意义的活泼口气说话。

    「为什么您坐在沙发上？」

    桌子和沙发之间有两公尺左右的距离。一般而言，千里应该和她们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事实上，截至刚刚为止的确是那样的。

    「不准靠近我，妳这谜样的软体生物。」

    千里半眯眼睛瞪着蒂洁丝，呻吟似地说着。

    「怎么这样！好过分哟！用英语来说的话就是haoguofen！」

    「那不是英语好吗？」

    「千里大人是菊池（注：日中的菊池和鬼畜读音相似）！」

    「是鬼畜才对！快向全国的菊池先生和菊池小姐道歉！」

    「对不起菊池先生小姐！」

    「……妳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千里说。

    「总之您已经伤到我的少女心了！」

    蒂洁丝扭着身体。

    只是，她的语气和声音还是活泼得莫名其妙，像太阳一样明朗，根本听不出来有被伤害的感觉。

    「妳不是说自己不是女生吗？」

    「为了方便起见，我的人格是被设定成女性的！」

    「那只是贪图方便的设定吧？」

    「因为人家是人造物嘛。」

    「……」

    听到蒂洁丝满不在乎地回答，千里发出了低吼似的声音。

    总之——蒂洁丝是採用服装型态的自动型自律魔法器具。

    本来是为了大幅提高穿着者的魔法而设计的道具，例如说，假设千里穿上她（？），就可以使用类似魔法的能力。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是由蒂洁丝接收千里的意志，施展魔法的仍旧是蒂洁丝——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以科幻小说而言，就是能量铠甲；用幻想小说来说，就是施了咒的盔甲。不过因为是歌德萝莉装，所以感觉起来很不一样。

    而且……万一穿着者失去意识，为了确保穿着者的安全，蒂洁丝被赋予自律性的活动机能。现在蒂洁丝之所以能让少女人偶活动，就是基于这个机能。

    总而言之。

    她的确不是女孩。

    而且也没有女孩的外形。

    德琳西亚并没有弄错。就书面意义而言。

    对蒂洁丝来说，少女人偶只不过是用来支撑自己、从事机能活动的「轴心」而已——

    「……我突然想到。」

    千里瞪着露出开朗笑容的蒂洁丝说：

    「也就是说，妳拥有的辅助者功能是——」

    「没错！」

    蒂洁丝活力十足地举起一隻手回答。

    「当千里大人穿上我的时候可以发挥我最大的机能！来吧！Let-swear！」

    「妳白痴啊——！」

    千里大叫。

    「怎么觉得听起来好像在拒绝呢，一定是我多心了！」

    「不准有那种让人头痛的乐观想法！」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就算改成问句也没有意义！」

    说着，千里站了起来。

    低头看着蒂洁丝那身缎带蕾丝满天飞的歌德萝莉装——想像自己穿上那种服装的样子，觉得全身好像都要冒出鸡皮疙瘩了。

    当然，并不是因为感动。这一点要强调一下。

    「谁要穿那种歌德萝莉装啊！」

    「如果是千里大人的话，我倒觉得很适合耶！」

    「少啰嗦！」

    千里知道自己虽然眼神凶恶，但因为个子不高，看起来比较中性。因此听到别人那么说的时候，就觉得更火大。

    「您不必那么谦虚啦。」

    「没有人在谦虚！」

    觉得自己气到脑血管好像要爆开，千里放声大叫。

    「不如这样吧。」

    蒂洁丝拍了一下手——正确说来，不是蒂洁丝的手，而是少女人偶的手，不过这样讲起来很麻烦，而且容易搞混，姑且就当做是蒂洁丝的手——然后说：

    「虽然很遗憾，不过我打算已经放弃让千里大人穿歌德萝莉装了。」

    「是……是吗？」

    千里鬆了口气回答。

    虽然很想吐嘈她说「打算」跟「已经」不能连着用，不过暂时不管这个了。

    该怎么说才好呢——如果没有斩钉截铁地拒绝，总觉得这个啰嗦的歌德萝莉装搞不好会趁半夜摸上床，趁千里在睡觉的时候套进他的身体。

    简直就跟恐怖电影没两样。

    不晓得知不知道千里内心的想法，蒂洁丝又用活力十足的语气说：

    「为了方便起见，虽然我基本上是歌德萝莉装的型态，不过我可是多才多艺的哟。」

    「多才多艺？」

    「我会变形。」

    「变形？」

    「没错！」

    蒂洁丝得意地说着。

    因为少女人偶的表情显得非常得意，所以很容易引起错觉。就某种意义而言，虽然表情比克菲儿丰富许多——然而这只是一种方便的界面，是蒂洁丝用魔法介入少女人偶的机能，好让人偶产生这些表情而已。

    「妳说变形……也就是说，妳可以变成其他服装？」

    「没错！」

    「这样的话……」

    下意识觉得「这样的话还可以吧？」的千里，慌慌张张打消自己的念头。

    就算是西装上的领带、裤子、衬衫或连身工作服，既会说话，必要时也会自己活动。那种东西不管再怎么方便，都让人感到恶心，一点也不想穿。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行！」

    「不要那么说嘛。」

    蒂洁丝「啪」地伸出手，开始扳着手指数：

    「水手服、护士服、巫女服、学校泳装、中国服，当然也可以变成女仆装！不管您希望什么服装，我都可以完美地变形哟。」

    「不需要！」

    「这不是男生们的梦想吗？」

    「有男生想穿这些衣服吗？」

    至少千里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我不晓得到底是谁创造妳，不过我很清楚妳的创造者一定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

    「如果诚心诚意跟他聊聊，应该很合得来吧。」

    「啰嗦死了！根本没办法跟妳好好讲话！」

    说完之后——千里指着玄关的门。

    「出去！我不想要这种谜样的寄生生物！」

    「好过分哟……！」

    环着自己的身体，脸上的表情泫然欲泣，蒂洁丝不断发抖。

    睁得大大的红色眼睛，彷彿随时要掉下眼泪。

    「我……我只是……想要千里大人……」

    那种模样——因为蒂洁丝外表看起来就是个幼小的少女，所以隐隐刺激着千里正常的价值观，用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说，就是他觉得很有罪恶感。

    无论如何，蒂洁丝突如其来的改变让千里觉得很狼狈。

    「不是……所以说、那个……」

    「我只是想要千里大人……只是那样而已……」

    「呃……那个、喂、呃呃。」

    千里求救似地看着克菲儿，然而克菲儿只是驼着背，用让人觉得可怜的眼角馀光看着他们，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人家明明就不是寄生虫……只是很想很想跟主人肌肤相亲合而为一而已……」

    「——喂。」

    「想要主人进入我的里面……温柔的……可是又有一点点粗暴的……人家只是想要那样而已……希望主人强壮的身体能贯穿我……就算我说『不行』，主人还是粗暴地把发着抖的我……啊啊啊嗯。」

    「不要用那种恶心的声音呻吟！」

    蒂洁丝红着眼眶望着其他方向，身体不断颤抖，千里朝她大声怒吼。总之，蒂洁丝并不是在哭，只是朝着另一种禁忌方向胡思乱想而已。

    「——我竟然会同情妳，真是蠢毙了。」

    一边说着，千里一边拆开堆在客厅角落的搬家纸箱。

    「——主人，请问您在做什么？」

    「我的剪刀放到哪里去了啊？」

    「太过分了！竟然想用剪刀剪这么可爱的衣服，实在太奇怪了！千里大人是个变态！好萌哟！」

    「我一点都不想被妳这家伙叫成变态！还有、不准萌！」

    因为找不到剪刀，千里忿忿地朝堆着的纸箱踢了一脚，长长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要一个人住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那个……蒂洁丝小姐……」

    之前一直默默听千里和蒂洁丝你来我往的克菲儿，用怯生生的模样举起一隻手说道。

    「怎样？」

    「……千里主人……会觉得很厌烦……如果……被人家强迫的话……」

    「……」

    「我觉得……这样不好……」

    「……嗯哼？」

    蒂洁丝歪着头。

    「妳是克菲菲——吧。说出那种话，其实只是想让自己回去当千里大人的辅助者而已吧？」

    「咦？啊——不是的，那个。」

    「辅助者的交接还没结束，妳还没有完全被解任！所以才会这么说吧！」

    「所以说……那件事是千里主人——」

    克菲儿有些支吾。

    可是——

    「总之主人一定要有辅助者才行。反正管理部也没空一再帮千里大人换辅助者，所以看要我还是要妳，只能从我们之间选一个！」

    「喂！怎么变成二选一了？」

    如果——是其他形式，千里并不是那么讨厌辅助者。例如说，像是会在漫画或动画里出现的、那种会说话的剑；或者，再让步一下，会变成魔法少女的随行宠物之类的，如果是那种辅助者，倒还能够忍受——千里这么想着。既然有像蒂洁丝这种辅助者，应该不是不可能。

    可是……

    「那么——」

    是因为没有听见千里的话吗——或者是假装没听到——总之，蒂洁丝狠狠指着克菲儿说：

    「来一决胜负吧！用英语来说的话，就是yijueshengfu！」

    「喂！有没有在听啊！」

    反射性地想吐嘈说「yijueshengfu不是英语」，勉强把这句话吞下去，千里开口叫着。

    可是，蒂洁丝果然没有听进去。

    而且……

    「……知道了……」

    克菲儿在胸前紧紧握拳，然后点点头。

    「所以我说、喂、妳们有没有在听啦！」

    「我绝对不会……把千里主人辅助者的位子……交给妳……就算要赌上性命……」

    「干么又把事情搞得这么大啊？」

    「回答得很好！去外面吧！」

    「……好……」

    「喂！我说你们！为什么不听听我的意见——」

    不晓得有没有听到千里的叫声……克菲儿朝下定决心的蒂洁丝点点头，两人丢下千里，啪搭啪搭地经过房间玄关，朝走廊走出去。

    喀锵一声，房门关上。

    然后——

    「……」

    千里被孤伶伶地留在客厅。

    而房间铁门内侧没有奇斯莫Ⅳ的脸孔。

    他看着两人刚刚走过的玄关好一会儿——

    「就这样把门锁起来去睡觉好像不行吧。」

    千里喃喃自语。

    ●●●

    决斗在学生宿舍的阳台进行。

    因为附近没有什么空旷的场所，因此克菲儿和蒂洁丝只能想到这个地方——不过，原本的设计者大概也打算把这里设计成能够举行舞会的空间，因此这个阳台大到甚至可以在上面打网球。

    就两个女孩的战斗来说，应该够宽了吧。

    顺带一提，这个阳台——位于三楼，位置相当高。不过周围设有坚固的栏杆，就算决斗稍微粗暴一点，应该也没有掉下去的危险。

    「……话说回来。」

    千里半眯眼睛瞪着旁边。

    「搞什么啊你！」

    「人家是佐久间荣太郎～～」

    一边哈哈哈笑着，一边环抱双臂站在那里的，是把千里带来这个地方的青年——就像他自己所说的，是佐久间荣太郎。

    不知为何他打扮成裁判的模样，脖子上系着蝴蝶领结，以一副「咦？我一开始就在这里了哟。」的样子，不知不觉出现在这里。

    「我没在问你名字。」

    「人家的三围可是秘密哟。」

    「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真是冷淡的家伙啊。」

    千里硬是忍下揍人的冲动，用呻吟似的声音说：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哎呀！」

    荣太郎脸上露出毫无意义的爽快笑容。

    「要一决胜负的话，当然需要裁判吧？」

    「当裁判什么的之前，你不觉得应该要先阻止她们的决斗吗？」

    「阻止决斗？」

    像是被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奇怪问题，荣太郎歪着头。

    「为什么？」

    「你怎么能那么自然地反问『为什么』？」

    「这不是王道吗？」

    荣太郎紧紧握住拳头说道：

    「抱着对一名少年的爱意，两名少女举行决斗。」

    「这根本不是爱好吗！而且其中一个不是少女而是衣服！」

    「喔喔——只要是男人的话，不是都很想置身在这种情况吗？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背景音乐已经在放『不要吵架』这首歌了。不过因为不想缴钱给JASRAC（注：JASRAC是「日本音乐着作权协会」，对音乐使用者徵收授权费、使用费。），所以没有播歌词。」

    「那是什么啊？」

    「嗯，现在的年轻小孩不知道吗？」

    「……不、我是说……」

    「不必担心。」

    荣太郎抱着双臂，自信满满地说：

    「我已经布下结界了。」

    就算是千里也有在看漫画之类的东西，所以他知道「结界」是什么玩意儿。

    总之，那就是画出范围，区分内部兴外部的东西。用「区分」的动作画出界线，封住内部的东西，让它们不要洩漏到外部，同时也抵抗来自外部的侵入。在超自然领域里是非常普遍的概念，像魔法阵、神道教所用的注连绳（注：挂在神社入口或新年时挂在家门口当装饰的稻草绳，有避邪的功能。）之类的就很容易理解——

    「……」

    千里的表情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画出范围，区分内部与外部。

    「内」与「外」。

    「大家」和「除此之外的人」。

    「普通」和「特别」。

    那是——

    「这是一种就算发生核弹爆炸也不会漏到外面的特製结界。」

    「那真是太好……等一下！会发生核弹爆炸之类的事吗？」

    「那只是一种比喻而已。」

    荣太郎嘿嘿笑着。

    在阳台周围——现在有十几隻穿着女仆装的三头身「某物」，匆匆忙忙地画着像运动场自线般的线条，忙碌地绘出某种图案。

    之所以用「穿着女仆服装的某物」这种暧昧的说法，是因为那些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

    动作的平衡程度差不多跟幼稚园儿童一样。

    那样的话还好。

    只是，所谓的幼稚园儿童不会有兽耳和尾巴，绝对不会。

    从截至目前为止的种种情况来判断，那些小不隆咚的女仆们，大概是荣太郎的使魔，或者是魔法器具之类的东西吧。虽然很明显是主人的兴趣，不过，从克菲儿也穿着女仆装这一点来看——在这座魔法学园都市里，女仆装或许是辅助者的另一种代表吧。

    「当然，就算是生化武器也不会漏到外面。不管是拉萨热（注：拉萨热（LassaFever），一种病毒传染的发热性疾病。）也好，依波拉病毒、沙林毒气、VX瓦斯（注：神经性毒瓦斯。）也好，通通都可以挡住！这样就可以高枕无忧！因为很安全，所以可以放心地用它来写东西，并且安心地阅读！」

    「上面也可以再加注这是你随便的自傲啦！对了——」

    千里这时才突然想到。

    所谓的辅助者，是为了帮助一般人在这座属于魔法师们的都市里生活。

    这样的话——他们的战斗当然也是靠魔法。

    千里其实不知道该怎么使用魔法来战斗，可是克菲儿曾经说过，「在缔结正式契约前，没有办法施展能对外发生效力的魔法。」所以那两个女孩都拥有魔法，这一点是不会错的——她们不可能不使出全力拼个你死我活。所谓「没有办法施展能对外发生效力的魔法」，反过来说，就是可以施展能对自己发生效力的魔法。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蒂洁丝也没有办法移动自己。

    「虽然是形势所逼——不过那两个人应该不会受什么重伤吧？」

    「这个嘛……辅助者身上都有咒文约束，在没有缔结正式契约之前，她们没有办法使…全力。」

    像是在对千里的想像加挂保证似地，荣太郎很爽快地说着——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追加了一句话：

    「你担心吗？」

    荣太郎脸上所浮现的，是恶作剧似的笑容。

    千里用不高兴的表情回答：

    「这是当然的吧。好歹也是认识的人在吵架。」

    而且还是女孩。

    爱情什么只不过是荣太郎的玩笑话，然而自己成为争吵的原因，感觉还是不太好。

    不过，就算开口阻止，那两个人也听不进去，因此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当然，如果硬要阻止的话又另当别论——可是想到克菲儿和泥人在水路的那场战斗，平均而言只拥有十五岁男孩运动能力的千里，也不是克菲儿的对手。再说，敢当面向克菲儿挑战，蒂洁丝应该也拥有旗鼓相当的力量吧。

    「你不是讨厌那两个人吗？」

    「我不是讨厌她们！」

    千里皱着眉头说。

    「我讨厌的是，突然逼我跟刚刚见面的女生同居，还有——」

    千里的话在这里打住。

    讨厌的记忆闪过脑海。

    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看着奇特事物的视线。

    窃窃私语、没有同情心的语言。

    「只有一个人」、「妹妹」、「死掉」、「一年里」、「搜索票」、「彷造品」——

    「还有？」

    荣太郎像是催促他说下去的声音让千里回过神来。

    「还有这些既没常识又乱七八糟、莫名其妙到极点的鬼东西！」

    「啊啊，所谓的魔法通通都是这种东西呀。」

    荣太郎一边笑着一边点头。

    「我——只是想过普通的生活而已，悄悄地、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到。」

    「这也是很稀奇的嗜好呢。像你这种年纪，不都希望别人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吗？人们把那个叫做『中二病』（注：中二病是指从小孩过渡到大人之间的青春期（青春期）期间，所特有的行动、思想，价值观的总称，由于是发生在成长过程中、一种像是「发烧」般的精神状态，因此将之比喻为一种病状。）。」

    「少啰嗦，什么特不特别——」

    连续浮上来的记忆碎片。

    锐利的尖端戳刺千里的内心，一阵疼痛疾走而过。

    ——等等，不要丢下我。

    「远离人群又怎样？不普通又怎样？一直被人家说『你错了』又怎样？不管自己再怎么想都没办法——」

    简直就像诅咒一样。

    「……嗯哼？」

    荣太郎歪着头。

    他用非常温柔——温柔到近乎不自然的语气问：

    「发生过什么事？跟大哥哥说说看吧？」

    简直就像用花言巧语引诱学者浮士德下地狱的恶魔一样。

    或者该说，在这个瞬间，千里已经中了荣太郎的法术。

    可是……

    「不知道。」

    千里说着。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说什么。

    只是——那些话就像堤防溃决一样，从胸口倾洩而出。

    「因为不知道所以觉得恐怖。就因为不知道什么是什么——可是的确有什么『不一样』，所以才觉得恐怖。人类之所以害怕黑暗，并不是害怕黑暗本身，而是因为不知道黑暗当中有什么人、有什么东西。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但总之就是不一样——就是很特别，所以才觉得恐怖。只是……就算是那个特别的人，自己也很怕那种东西。」

    「……嗯哼。」

    「如果从黑暗当中逃出来就没事了，只要跑到光明的地方就没事了。可是——」

    千里像是在忍耐什么似地皱着眉头说：

    「如果黑暗就在我当中，那么我要逃到哪里才好？」

    人类心中的黑暗？

    不——不是那么陈腐的东西。

    卑鄙、丑恶、愚劣、胆小、陈腐，这些东西算不上特别。这是人类心中必定存在的东西，只有程度方面的差异而已。

    所以不是这样，千里觉得不是这样。

    这是自我一致性的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虽然知道自己很特别——但他无法理解自己如何特别。在无法理解的情况下遭到区分，在无法掌握的情况下遭到差则待遇。可是，不管他再怎么希望，也没有办法跟自己切割，跟自己做区别。

    「……原来如此。」

    「『特别』这种东西——是一种诅咒。」

    千里喃喃说着。

    就算知道了自己的「特别之处」也一样。

    如果不能把那个东西跟自己做切割，结果会怎么样？

    跟「特别」——一刀两断。

    那是一种放弃和疏远。

    用一句「因为他很特别」，就能涵盖全部。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接近、试着和他人产生联系、试着去理解一切，全部都被人置之不理——那是一种完全的停止思考。「因为是那样，所以一切都已经注定。」就用这种完全不去理解的高牆把千里围起来。

    就算是基于优异才能而产生的「特别」也一样——这种情况会招来嫉妒与憎恶。「因为他很特别」的思考停止状态，肯定了那些嫉妒与憎恶的情绪。平凡人心底憎恨、蔑视特别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这是没有办法的。

    「很有趣，实在很有趣——喔喔。」

    荣太郎的声音突然又恢复平常的轻鬆开朗。

    同一时刻，千里也像大梦初醒似地眨眨眼睛。

    「……咦？」

    为什么自己会一直做出不像自己会做的事——

    「好像已经准备好了！」

    荣太郎开心的宣布，打断了千里的思考。

    看样子「结界」好像画好了。

    小小的女仆们啪搭啪搭地跑回来。

    然后——

    「——那么，艾妮，拜托妳了。」

    那些小女仆跑回去的地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像是把她们等身放大、有着成人女性举止的女仆。

    或者该说，刚刚那些不知道是三头身还是三头身的小女仆，显然是这名女性的夸张缩小版。

    「虽然我一点意愿也没有。」

    女仆说着。

    黑白色调的女仆装，白色肌肤与黑色头发……虽然整身都是黑白色调，但她的容貌流露出难以隐藏的优雅气质。清新中带着可爱，优美中带着典雅，虽然称不上是美豔的容貌——但那种很有气质的外表，让她成为令人眩目的女性。

    看不出年龄。

    拥有少女般的无垢气质，但同时也拥有成熟女性的稳重。

    只是，用普通人类的年龄来衡量这个女孩，或许本来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因为——她头上长着兽耳，腰问生着一条兽尾。

    总之似乎跟克菲儿一样是兽人之类的生物。但因为她是道地的使魔，所以毫不在意地把尾巴和兽耳露在外面。

    「我叫艾妮乌斯?萨?帕杰司特——是魔法师，佐久间荣太郎的使魔。」

    大概是注意到千里的视线——她一边说着，一边拎着长裙的一端，优雅地行了一个礼。姑且不论她的兽耳和尾巴，那是一个认真到极点的问候。

    「啊、啊——呃、我叫周防、千里。」

    不由得呆住的千里用敬语回答。

    名叫艾妮乌斯的女孩，朝千里露出优雅的微笑，然后——

    「决斗开始——」

    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长长的棒子。

    棒子前端有拖把头——和看起来十分凶恶的刀刃。到底要用在什么地方，完全是个谜，不过她本人非常熟练地挥动那根棒子，然后用有拖把头的那一端——

    「Fight!」

    铿。

    敲在小女仆们不知何时「嘿咻嘿咻」捧着的铜锣上。

    ●●●

    先採取行动的是蒂洁丝。

    「哒哒」一声，踩着舞蹈般的步伐来到前面。跟那身歌德萝莉装十分相配，姿势看起来非常优雅。

    蒂洁丝华丽地旋身。

    镶着荷叶边的裙摆轻飘飘地扬起，可是像袭击猎物的蛇一样从裙摆下伸出的是——她的脚。一举手一投足都非常优雅，然而，伴随而来的声响却显得十分不协调。

    ——咚隆！

    完全谈不上优雅。

    被她以凌厉气势贯穿的空气，发出哀鸣似的声音。像爆炸一样的声响是音爆——也就是说，蒂洁丝的动作显然超越了音速。

    「怎么会有这种事？」

    千里下意识地喃喃说着。

    踢出音速一脚的歌德萝莉小女孩。

    什么跟什么啊。

    可是——

    「——！」

    面对因空气摩擦而伴随着火光的蒂洁丝飞踢，克菲儿——

    「……嗷呜……！」

    呼了口气，接住对方的攻击。

    蒂洁丝以子弹都自叹不如的速度朝心窝飞踢而来，克菲儿却像是用手掌包住那一脚似地，从正面承受了那道攻击。不过，毕竟还是没办法完全挡下对方的力道——她「嘶嘶嘶」地往后退了一公尺，就像紧急煞车的车轮痕迹一样，在地上留下两条黑线。那大概是她所穿的浅口轻便鞋鞋底，和阳台地面摩擦所产生的焦痕。

    「……真的假的……？」

    千里错愕地哀号着。

    「不是说『没有办法使出全力』吗?」

    「是没有啊。」

    若无其事回答的不是荣太郎，而是站在他旁边的女仆。

    「只不过是音速飞踢——应该没有尽全力啊。」

    「嗯哼，最多是青铜圣斗士等级吧，离小宇宙的爆发还远得很。」

    「你们到底是用什么标准在看啊？」

    千里不由得大叫。

    「就像表面世界最常用的军用**——九釐米帕拉贝伦**一样——」

    艾妮乌斯用平静的语气说着。

    姑且不论兽耳和尾巴，从举止来看，还以为只有她是明理人，不过这座「阿巴朗学园岛」的居民——不管看起来多么正常，都一定有某个地方不正常。

    「现在美军正式採用的M9**，秒远大约是三六○公尺。只要是**都可以打出这个速度。只要会扣扳机，不管是谁都可以使用，甚至称不上是现代步兵主力装备的小道具所能做到的事，辅助者不可能做不到的。」

    「……」

    千里闭着嘴不说话。

    不行，事物的判断基准完全不一样。

    「而且纯粹的肉体攻防，在短兵相接的魔法战里，只不过是用来计算主力攻击发动时机和时间的前哨战而已。」

    「……！」

    在解说进行时，蒂洁丝仍不断持续攻击。

    咚！咚！咚，咚！

    每一次的攻击，大概都拥有足以打穿水泥牆的破坏力吧。

    刚才女仆小姐虽然用**的子弹做了比喻——不过那只是速度方面的说明而已。谈到单纯的物理能量，还必须加上重量的要素。这是速度与重量的平方。就算是同样的音速，区区几十公克的铅弹，和承载着人类——虽然是人偶——体重、反覆踢出的攻击，打中对方的破坏力完全不一样。就像字面上的意思，相差悬殊。

    可是克菲儿用整个身体挡住那些致命的飞踢。

    当然，她用手脚的弹力把大部分的攻击威力都抵销了，可是——

    「……喂！快停下来！」

    千里用哀号似的声音大叫。

    「不管再怎么说——」

    克菲儿虽然身材高聎，但就外表而言，并不是强壮的体格。

    虽然不知道她拥有什么程度的耐力——但就算是浑身肌肉的海军队员，只要被扫到一脚，就会被噼成两半飞出去。不断承受那种攻击，怎么想都不可能平安无事。

    而且。

    几乎一面倒——採取攻击的蒂洁丝看起来虽然占尽上风，但她也不是平安无事。仔细看看她的脚——在音爆和裙子之间可以看到的、所谓的「绝对领域」，很明显噗滋噗滋地烧焦。

    因为不断踢出超越音速的攻击，虽然都只有一瞬间，但肌肤却一直暴露在因空气摩擦而产生的高热当中。

    事实上，她所穿的歌德萝莉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从决斗一开始，虽然还没有受到克菲儿的攻击，但衣服已经到处破掉——肌肤露出的面积变得越来越广。

    可是……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像是非常开心似地，荣太郎露出笑容。

    简直就像——把他人的困境当成美酒佳餚来品尝的恶魔。

    「接下来正精采，会不会变得更有趣呢？」

    「……」

    一瞬间，千里觉得自己好像在荣太郎背后看到蝙蝠翅膀和有着尖锐前端的尾巴。

    可是——

    「倒下去吧！」

    「……嗷呼！」

    大动作踢出的攻击。

    可是，那个攻击的威力虽然很大，但对于已经习惯先前飞踢攻击的克菲儿来说，那却是很容易挡下的一击。

    她用整个身体挡下这个攻击——

    「……妳中计了。」

    克菲儿喃喃说着。

    同时，她用双手紧紧抓住蒂洁丝的脚踝。

    之前跟御狩谷遥的泥人战斗时，克菲儿用高超的运动能力操弄对方，身为防守的一方她之所以几乎不採取主动正是基于这个原因。

    一击必杀。

    只要抓住对方，接下来不管怎么样——

    「……妳中计了。」

    几乎相同的台词。

    这次是从蒂洁丝口中说出。

    「——！」

    这么说起来。

    蒂洁丝的歌德萝莉服不知何时剩不到一半的布料。

    千里以为那一定是因为那些超乎极限的动作，使衣料与空气产生摩擦、烧焦，因而磨损。本来就是黑色的服装，很难辨别到底是不是烧焦，再加上克菲儿鞋底飘出焦味——所以他一直没有发现。

    事实上，那件歌德萝莉服完全没有破损。

    不——原本。

    总是会不小心忘记，蒂洁丝的真面目是——

    「……啊……！」

    克菲儿发现之后下意识地想要抽身，然而已经太迟了。

    如果只是承受攻击的话也就算了，刚才为了挡下并抓住对手，而紧紧抱住对方双脚的克菲儿，晚了一步逃离。

    那一瞬间——蒂洁丝採取了行动。

    自我拆解，集中到人偶少女脚踝附近、大部分的她。

    没错，蒂洁丝曾经说过。

    「自己能够变形」。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拥有歌德萝莉服外形的魔法道具。

    歌德萝莉服刚好只是她的基本型态而已——她的真面目是布料，不、应该说是丝线。因此她可以自我拆解，自由自在地改变外形。看似破损的衣服，其实是她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集中到脚踝附近，等待克菲儿抱住脚踝的那一瞬间——

    「——！」

    千里总觉得自己听到了「嘶嘶」的声音。

    像蛇或什么触手似地，从脚踝射出无数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就像洒网一样，瞬间抓住了克菲儿。将她打算抽离的手紧紧缠住，然后爬到身体、头部、脚部，黑色丝线——不，在移动时，它们逐渐变粗，像绳子一样紧紧绑住克菲儿。

    「喔喔！」

    荣太郎不知为何开心地叫了起来。

    「这就是紧缚女仆！」

    ——噗滋。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竟然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千里正想开口骂人时——站在一旁待命的女仆抢先一步，用手上那支不知道是拖把还是长枪的东西，粗鲁地戳下去。

    荣太郎当场倒地，头上不断噗噜噗噜地冒出鲜血。

    「……」

    「请不要担心。」

    艾妮乌斯露出微笑。

    「这是常有的事。」

    「……这样啊。」

    总觉得如果冒冒失失地开口，自己可能也会遭到同样的毒手，千里于是闭上嘴巴。

    暂时不说这个——

    「很麻烦的战斗啊……」

    把视线移回克菲儿身上，千里喃喃说着。

    荣太郎所说的是事实。

    姑且不论有趣与否，这的确只是前哨战而已。

    只不过是很一般的互殴互踹而已。

    魔法使用者的战斗还没真正开始——

    「怎样?手脚都不能动了吧?」

    「……呜呜呜呜……」

    克菲儿连反驳都不行，只能不断呻吟。

    她不由自主地跪在阳台地板上。

    黑色绳索以复杂的方式捆住克菲儿的身体，然后不断勒紧。女仆装大部分是用轻飘飘的布料製成，因此她的身体线条变得更加明显。

    像是在强调胸部线条似地，故意把胸部往中间挤。

    该怎么说才好——虽然这个形容词不是荣太郎说的，不过真的很色情。

    「……嗽呜……呜……」

    「当然——可不会这样就结束哟！」

    不知道用哪里说话的蒂洁丝说着。

    顺带一提，负责担任蒂洁丝「轴心」的少女人偶，以近乎全裸的状态倒在附近。

    而且——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

    伴随着这一句台词。

    咚哐！

    随着一阵听起来很痛的声音，拳头挥了过来。

    克菲儿的左拳。

    打在充菲儿的左脸上。

    「——！」

    千里错愕地叫了一声。

    克菲儿的左手不断咚咚咚地打着自己。

    魔法服装——蒂洁丝·法尔雀斯克。

    其中一种功能，就是藉由眼睛看不见的力场，以及对神经的侵入、同化，自由自在地操纵穿着者的身体。

    当然——把她当成辅助者穿在身上时，可以依照穿着者本人的意志来运用身体。例如说，如果穿着者想要跑快一点，她就会介入穿着者的精神和身体之闻，用最有效率最适合的动作，来实现穿着者的愿望。

    就某个意义来说，她是非常适合担任辅佐角色、非常方便的魔法道具。

    只要没有什么奇怪嗜好——

    「快点放弃吧！」

    「……呜……呜呜呜鸣呜呜……」

    不断咚咚咚地用自己的左手打着自己身体的克菲儿。

    可是——

    ——啪沙。

    手掌挡住了拳头。

    左边的拳头，被右手手掌挡住。

    也就是说——

    「——真是顽固啊！」

    「唔啊啊啊啊啊啊！」

    克菲儿用右半身抵抗左半身。

    慌慌张张抽回的左手，想要再次殴打脸孔，但右手却挡住了攻击。另一方面，左脚也想要踩右脚，但右脚险险避开，结果看起来就像是克菲儿不断在跺脚。

    看样子克菲儿好像是用某种方法——或许是某种复杂的魔法理论和相剋关系。不过乍看之下，也像是克菲儿展现了耐力和气魄——违抗蒂洁丝的操纵。结果演变成克菲儿用右半身和左半身互相攻击的奇怪状况。

    在巨大的防御结界用魔法阵当中，就着被绳子紧紧捆住的状态，踩着踢踏舞般的舞步，左右手以眼花撩乱的速度动着的少女。

    多么超现实的景象。

    事实上，跟刚才的格斗比起来，现在应该已经变成超过好几个等级以上的魔法战了吧。

    只是，在旁人眼里看来，那种模样实在是蠢到极点。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在旁观者眼中，紧张戚不断减少。

    再这样下去，会陷入胶着状态吧——正当千里这么想的时候，情况突然出现变化。

    蒂洁丝改变了动作。

    克菲儿的左手不再殴打自己，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手指移到克菲儿所穿的女仆装上面。

    「……？」

    当然，克菲儿的手指，是挡下音速飞踢的手掌的一部分。

    就强韧度来说，人类的手指根本没办法比得上。若要正面挡住对方的攻击威力，承受攻击的一方也必须具有相当的力量才行。

    如果被那样的手指掐住，普通的女仆装也不过跟纸片一样。

    ——唰啦。

    发出很容易理解的声音，她的手指撕下部分的女仆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术变更！」

    唰啦唰啦唰啦唰啦唰啦唰啦。

    克菲儿的左手以机械般的动作，抓住自己的女仆服撕开——然后随便丢到地上。因为被身为蒂洁丝本体的黑绳紧紧捆住，所以没办法一口气全部撕破，但是手掌大小的布料，一次一次被撕下来丢掉，克菲儿的肌肤逐渐暴露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一会儿就已经变成半裸的克菲儿。

    之前她的脸上虽然散发着悲壮戚，但的确可以看出坚定的战斗意志。然而现在，羞耻难过的情绪降低了斗志。情绪完全动摇的她，慌慌张张地想要用右手阻止左手——可是只要用手腕和手指就可以撕下衣服，所以她的阻止没有发生效果。

    「不……不要……」

    就算足克菲儿，裸体也会让她很难堪吧。

    她用恳求的语气说：

    「……这是我……特地准备……想让主人萌起来的衣服……！」

    「谁会萌起来啊！」

    千里下意识地吐嘈。

    仔细想想，能够毫不在乎地穿着内衣走在路上的克菲儿，不可能因为这种程度的暴露就觉得羞耻。

    可是——

    「……喂！」

    左半边的女仆装几乎都已经被撕掉，被蒂洁丝支配的克菲儿手指于是继续往下移——移到内衣上。

    这时……

    「——不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活过来的荣太郎，勐然跳起来大叫。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什……什么意思？」

    千里问着，觉得背后有一股寒意窜过。

    能让笑着观赏音速飞踢之类攻击的魔法师，焦虑到这种程度。

    在于里眼里看来，只不过是克菲儿快要全裸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老实说，他完全不知道就魔法观点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说，有什么不寻常的情况正在发生吗……？

    例如说，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衣服画出什么魔法阵，欲动了攻击魔法。

    或者说那身女仆装是特殊服装，可以封锁克菲儿沉睡的能力，如果衣服被撕掉，克菲儿就会变身为疯狂战士，杀到尸横遍野为止。

    还是说——

    「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

    千里用颤抖的声音问着。

    荣太郎用悲壮的表情紧盯着克菲儿——握紧拳头说

    「乳头会被看见的！」

    「谁管那种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里毫不留情不断挥出的拳头，和女仆从后面不断挥出的拖把，像在做三明治一样前后夹击，狠狠打中荣太郎的脑袋。

    可是，或许这次威力有点不足，或者是某种炙热沸腾的情绪支撑着他，虽然噗咻噗咻地喷着血，但荣太郎没有倒地，继续说．，

    「哎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啊年轻人！能看到乳头的话的确很让人开心！非常开心！开心到想要录下来一看再！可是那种事情——那种事情会受到广播法规的限制！辛辛苦苦设定了预约录影，结果却播了毫无关系的节目或重播节目之类的Niceboat(注14)！说到那种辛酸——」

    （注14新画、游戏、网站等因为政治、社会等原因而突然遭到封杀时的专门用语。）

    「什么鬼东西！」

    「就是在讲电视动画啦！」

    「那跟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你这浑小子在说什么？在第一集的登场画面里，为了不触犯电视局的播映伦理规定，製作人花了多少心力在画分镜你知道吗？」

    「谁知道那种鬼东西！」

    千里大叫。

    先丢下一边泪如雨下，一边滔滔不绝地叙违现今电视动画艰苦地在不自由的环境里求生存的荣太郎——千里把视线移回克菲儿和蒂洁丝的战斗上。

    当左手攀在胸罩上的时候，像是终于能够抓住对方似地，克菲儿用右手死命抓住左手手腕，将之固定起来。左手像虫子一样不断扭动，想要把胸罩拉下来。

    而且左脚不知何时脱下了浅口轻便鞋和袜子，用脚指撕碎了右边部分裙子。

    简直就像AV女优演的默剧一样，意义不明。

    「这早就已经跟决斗没有任何关系了吧。．」

    千里低声说着。

    可是——

    「这样的话！」

    蒂洁丝大叫。

    「看我的绞杀绝招！」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绳子捆得更紧。

    之前手脚勉强还能动，但现在完全动弹不得。克菲儿像是被丢到陆地上的鱼一样，两手紧併在身体两侧，像根棒子一样在水泥地板上啪搭啪搭不断扭动挣扎。一开始这么做的话不就好了吗！千里这么想着。不过暂时不说这个——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霹哩霹哩霹哩霹哩霹哩霹哩收紧的蒂洁丝，和一边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边抵抗的克菲儿。

    可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晤唔唔唔唔唔晤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晤唔唔唔唔唔！」

    「没有用的，不管是手脚脖子还是身体，全部都被我绑住了！妳已经没有能动的地方——不过我也已经到极限了！」

    「晤晤唔唔晤晤晤唔唔唔晤唔！」

    克菲儿啪搭啪搭地挣扎。

    「如果妳还有一隻手的话说不定会赢吧！」

    胜券在握的蒂洁丝洋洋得意地说着。

    可是——

    如果还有一隻手。

    还有一隻手……

    「——啊。」

    当千里想到「还有一隻手」的瞬间。

    同一时刻，克菲儿的身体轮廓多出了一条线。

    突然冒出来。

    从那个浑圆的臀部——

    「——尾巴！」

    前端有着柔软蓬鬆的毛球，像狮子尾巴一样的尾巴。

    只不过是尾巴。虽然只是尾巴。

    但那不是普通的尾巴——那是拥有能够挡下音速飞踢的肉体，克菲儿的尾巴。

    像是要证明这个事实似地，彷彿发出「咻」地一声往上提的尾巴，让克菲儿的身体跳了起来，她重新站起。

    而且尾巴绕了回来，用前端扯开紧紧陷入克菲儿身体的蒂洁丝丝线。不管捆得再怎么紧，手和身体之间还是会有一些空隙——

    「怎——怎么会?」

    蒂洁丝发出了惨叫似的声音。

    当然——她是用来控制人体的道具。

    没有控制尾巴的魔法回路。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因为相信自己已经获得胜利，而说出「自已已经到极限」的事实……现在的蒂洁丝光是要压制克菲儿，就已经疲于奔命了。加上尾巴的力量，而且还是不受蒂洁丝控制的尾巴——

    「唔唔唔唔啊啊啊阿阿阿阿啊啊啊啊！」

    蒂洁丝的丝线霹哩霹哩霹哩霹哩地绽开。

    慢慢地，真的是慢慢地。

    一公釐两公釐三公釐——的确在绽开！

    「不要——会碎掉！我会碎掉！」

    蒂洁丝发出惨叫。

    「我——要坏掉了！不行呀！」

    「光听这些台词……」

    荣太郎低声说着。

    「实在很像某种十八禁的电玩。」

    「……你这个人……」

    千里半眯眼睛瞪着隔壁的荣太郎。

    光就外表而言堪称美形的魔法师，以非常认真的表情说．，

    「嗯哼，超萌的。不过，如果能把『不行呀』叫成让人软酥酥的『呼行呀』，分数会高一点……！」

    「……除了这个之外你就不会想些别的吗！」

    「不会！」

    荣太郎挺起胸膛肯定地回答。

    暂时不说这个。

    虽然蒂洁丝用惨叫似的声音不断叫着，当然，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克菲儿没有想到要手下留情。

    这终究是一场「决斗」——在对手还没说「我输了」之前，没有义务停止攻击。

    因此……

    「……要投降吗……？」

    尾巴继续一公釐两公釐地扯开蒂洁丝——当然，蒂洁丝的丝线更加用力地捆住克菲儿的身体，因此克菲儿应该也很痛苦，但是——蓝发少女还是喃喃自语似地问着。

    「投……投投投投投投……」

    不知道是不是机能已经发生问题，蒂洁丝没办法完整地说话。

    克菲儿更用力地扯开她。

    然后——

    「……嗷呜……」

    「……咦？」

    千里发出愚蠢的呵声。

    陷入胶着状态的一瞬间。

    下一刻。蒂洁丝会叫出「我投降」，然后就会分出胜负吧。千里想着。

    可是……

    「……唔唔……」

    啪搭——

    没有任何前兆，突如其然。

    「……唔……晤唔……」

    克菲儿又像棒子一样倒了下去。

    她的尾巴激烈地痉挛，从蒂洁丝身上离开。

    可是蒂洁丝大概也到了最后极限，只能像坏掉的电子乐器一样，有如公鸡般不断「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地叫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艾妮乌斯快步上前。

    千里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挨近躺在地面不断抽动的克菲儿身边，近距离观察克菲儿好一会儿——

    「……」

    克葬儿低声说了些什么。

    艾妮乌斯点点头站了起来。

    「那个——到底——」

    「啊？怎么回——」

    「她好像抽筋了。」

    艾妮乌斯说着。

    「咦？」

    「尾巴抽筋。」

    「……」

    千里很想说些什么。

    「唔唔唔唔唔唔……」

    「……」

    好像比穿着内衣被看见还要丢脸，克菲儿低着头，满脸通红地发抖——不，大概是在抽筋吧——看着这样的克菲儿，千里突然觉得蠢到不行，所以只是叹了口气。

    然后。

    「因此。」

    艾妮乌斯淡淡地用冷静的语气说：

    「双方都无法战斗，这场决斗——平手。」

    ●●●

    咕噜咕噜旋转的半透明球体浮在空中。

    是玻璃吗？还是水？是塑胶吗？或者是其他什么材质？

    材质是一团谜——不过那个球体一边旋转，内侧映出一个影像。

    阿巴朗学园都市第三学生宿舍的阳台。

    克菲儿和蒂洁丝决斗的现场——那个地方的景象。

    「……原来如此。」

    抽筋的克菲儿。

    以及错愕的千里。

    球体将两人的身影扩大映出。

    「是『麦克考菲』啊——嗯哼。」

    他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张开手指，把手掌移到球体旁边。

    手指勐然紧握，球体像泡泡一样发出啪叽一声。

    下一刻，张开的手掌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NT讲得很好听啊。」

    手掌的主人露出暖昧笑容点点头。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

    中等身材，容貌没有什么特微，但身上穿着黑色皮外套，戴着太阳眼镜，而且还挂了好几个银饰——那种装扮实在很可疑——男子身上散发出像诈欺师或麻药药头的戚觉。不过在这个阿巴朗学园都市里，这种打扮并没有特别显眼。

    男人躺在公园的草地上，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地想了好一会儿——

    「算了，虽然先斩后奏也很有趣，不过就先这样吧。」

    低声说着，男子站了起来，抓抓后脑袋，朝则的方向走去。

    ●●●

    「——没有出现？」

    这里是寒河江教授的办公室。

    仍旧是清一色的自，什么都没有——也因此什么都有——坐在房间正中央像椅子一样的突起物上，寒河江教授问道。

    「还以为这对对手来说应该会是个绝佳的机会呢。」

    坐在他对面的荣太郎耸耸肩。

    「缔结正式约前的辅助者——各种程序上都还处于冲突状态，而且在还不习惯这座阿巴朗学园都市的情况下，如果要暗杀的话，应该是绝佳的标的物才对。」

    「中间你不是一直在旁监视吗？会不会被发现了？」

    「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

    荣太郎环抱着双臂，歪着头说。

    「本来就没有他会被袭击的证据吧?一切顶多只是占卜科显示的结果——」

    「嗯？」

    寒河江教授露出讶异的表情，顿时陷入沉默——

    「啊啊、不——是相反的。」

    「相反？」

    「关于周防千里，一切占卜都没有结果。」

    「喔？一切——吗?」

    像是被挑起兴趣似地，荣太郎往前探了探身体。

    相对的，寒河江教授把手交叠在膝盖上，继续说:

    「占卜并不完美，预测结果常常和现实有所出入。因为预测的结果，跟对过去的干预会互相抵销。这是一种自我矛盾。大部分的占卜都只会提示暧昧的结果，就是为了让那些有所出入的情况被暧昧吸收——」

    「嗯嗯。」

    「可是——无论用什么形式来占卜，一切结果都『没有出现』，这是异常现象。」

    简直就像有什么在妨碍占卜。

    或者该说——就像，绝对不可能有那种能成为世界法理的占卜结果一样。

    「我认为，这是因为想妨碍『阿巴朗计画』的人士施展了咒术方面的干涉。」

    「……嗯哼。」

    一瞬间，荣太郎的视线飘在空中，露出思考的表情。

    然后——

    「寒河江教授。」

    「什么事？」

    「这么说起来，我一直都没问过您啊。您自己对，『阿巴朗计画』——以及其后预定推展的，『强朵拉计画』，有什么看法呢？」

    「……」

    寒河江教授眯细眼睛，陷入沉默。

    「老实说，您是反对？还是赞成？」

    荣太郎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问道。

    就像两千年前的过去——在荒野试探圣人的恶魔一样。

    「我是『混沌委员会』的一员吧？」

    「是啊。」

    荣太郎点点头。

    「『混沌委员会』的确是『阿巴朗计划』的中枢——所以最后的大魔王总是会出现在那里这是常有的安排吧。」

    寒河江教授叹了口气。

    「更何况教授是『学园派』的人。」

    「你也是吧。」

    「算是吧。」

    荣太郎耸耸肩。

    「我只要有趣什么都做。只要不无聊的话——不管哪边都可以。」

    「很像你会有的回答。那么我也说出像我会有的回答——我站在推动『阿巴朗计画』的立场，不是不能容许反对者。」

    当然……这是一种语带保留的回答。

    寒河江教授只不过是针对表面的状况，做出标准教科书上的表面回答。位于那个傀儡人偶另一端的他，并没有说出心中真正的想法。

    当然，荣太郎也知道这一点吧。

    可是——

    「原来如此。」

    荣太郎站起来大大打了个呵欠。

    「我知道了。总之——我会继续观察周防千里。好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那小子。」

    「就拜托你了。近期我会多安置一些人手。」

    「雅和辛格拉薇亚如果回来，人手应该就够了。」

    「看样子你好像忘了，所以我再说一次。」

    寒河江教授皱着眉头说：

    「你只不过是站在保护观察她们的立场而已，她们俩不是你的使魔。」

    「嗯嗯，是啊。」

    荣太郎咧嘴笑着点点头，说：

    「所以，她们是在服刑哟，服刑。」

    「……」

    看着完全没有任何罪恶戚的荣太郎，寒河江教授长长地叹了口气。

    ●●●

    「——所以。」

    脸颊一边抽动，千里望着眼前规规矩矩正座的雨名少女。

    地点在千里房间的客厅。

    「引起那么大的骚动——」

    「……那个……本来……辅助者制度就是……该说是逼不得已吗……或者该说是赶鸭子上架……所以很多……」

    「系统有很多漏洞，这也是实验——」

    「吵死了！」

    千里放声大叫，气得全身发抖。

    「我在问为什么！为什么增加了？」

    没错——真是莫名其妙，千里的辅助者增加了。

    增加为两人，增加为两倍。

    总之……克菲儿和蒂洁丝双重登录为辅助者。

    因为交接浪费了很多时间，而且两人在没有正式缔结契约的情况下做了无谓的事情——也就是决斗——结果事务管理局把她们两人同时登录为千里的辅助者。

    「可是。」

    蒂洁丝啪搭啪搭地挥着手说：

    「普通人只有一个辅助者，现在能分配到两个，这是特例、是很特别的、是赚到了耶——」

    「所以我才觉得更讨厌啊！」

    一边叫着，千里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客厅地板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要一个人静静地、过着普通生活而已……」

    进入异常的学围就读。

    住进异常的宿舍。

    身边跟了两个异常的随从。

    而且两个都还是——就外表而书——摆明了在说「来——请对我出手吧！」的美少女。

    不过两人也都不是普通的人类。

    就算不正常到了极点，但目前为止事情都还算顺利。只是对于里来说很难接受这一切。

    「……不过。」

    蒂洁丝开口：

    「就算有主人所说的那种缺点，可是也没问题哟。．」

    「什么意思？」

    「我和克菲菲，都可以跟主人爱爱哟？」

    「我没在担心那种事！」

    「就算多少有点变态我们也可以应付！」

    「那种事也不用担心！」

    「……难道说、主人喜欢男孩子吗+．那么我马上去把人偶外壳换成男孩。」

    「够了！妳给我闭嘴！」

    总觉碍与其这样，当初只选克菲儿的话还好过一百倍。

    「我要睡了。」

    低声丢下这句话，千里朝里面的房间走去。

    他已经确认过里面有床。睡衣虽然放在搬家纸箱里，不过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找睡衣来换了。

    然后——

    「……」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戚，他转头一看。

    在那里——

    「平手、平手、平手。」

    「……嗯……嗯……嗯……」

    克菲儿和蒂洁丝拼命猜拳。

    「在干么啊？妳们两个。」

    千里像旁观者一样，漠然听着自己非常冷淡的声音。

    「就是那个啊。」

    蒂洁丝回头说道。

    仍旧是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

    「我们在决定陪睡的顺序。」

    「不准！」

    千里跺着脚大叫。

    ●●●

    在床上滚来滚去，看着天花板。

    第一次正眼去看——非常非常普通、什么奇怪之处也没有的天花板。

    只有房间採用跟一般社会房间同样的形式，或许应该觉得戚谢——感谢管理局或什么人。要是连房间都不正常，千里可能第一天就会精神衰弱了吧。

    暂时不说这个。

    「……」

    睡不着。

    或许是因为一再遇到不能用常识判断的事情，所以心里某处还处于兴奋状态。翻来覆去好几次，无论如何就是没有睡意。

    「——睡意啊。」

    低声说着。

    老实说——千里很怕睡着。

    因为不可能一直不睡，到最后逼不得已慢慢睡着，不知何时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煳——他很怕那种状态。

    总觉得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世界会发生变化。

    一年，只不过是三百六十五天。

    可是——那样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一切产生变化。

    不，或许，产生变化的，就像大家所说的那样，是千里自己。

    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觉得害怕。

    只是非常非常——害怕。

    「……」

    ——等等，不要丢下我。

    她现在应该也还在那里吧。

    一个不晓得是什么地方的场所。

    一个连记忆也没有的场所。

    被时间之流遗忘的场所。

    一定——

    「……千里、主人。」

    非常谨慎的敲门声。

    甚至不必去判断声音，只要从敲门的方法就知道是克菲儿。

    「那个……我可以进来吗……？」

    「……什么事？」

    大概是把千里的回答当做答应她进来，克菲儿轻轻开了门走进房间。

    看到她的模样，千里差点当场摔倒。

    她瘦长的身上穿着的是——狮子布偶装。看起来就像狮子张大的嘴巴里露出克菲儿的脸。看样子这似乎是她的睡衣。

    「……妳的品味实在有够奇怪的。」

    「啊……不适合吗？」

    「嗯。」

    「……嗷呜。」

    克菲儿露出沮丧的表情。

    那种样子——就连千里也下意识地觉得「哎呀，好可爱喔。」不过他打死也不会说出来，或在脸上表现出来。

    「不管那个了。有什么事吗。，」

    「那个……就是说……我们身为辅助者……要随侍……」

    「我不是说我不要吗？」

    「那个……就是说……不是陪睡……而是护卫……请让我一直待在您身边……只是坐在旁边而已……请不要在意……」

    说着，克菲儿指着房间角落。

    地板。

    一般而言，随便坐在那里或睡在那里，应该都很冷吧——

    「呃……就是说……只要把我……当成手錶之类的东西就好了……」

    最近上市的防水手錶，就算直接戴着洗澡或睡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有的话就很方便……要是在的话就很方便……就像这样可以吗……？」

    「如果是手錶的话就可以。」

    「嗷呜呜……我输给手錶了……」

    「干么什么都要比啊，妳这家伙。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妳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呢？」

    克菲儿眨眨眼睛。

    就像是——被人间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可是那是我的工作啊……」

    「妳有妳的人生——是说妳不是人啦——总之，妳有自己的时间、有自己的生存目的吧？拜托不要管我……」

    「……没有啊？」

    「啊？」

    「没有。」

    克菲儿很难得地立刻回答。

    「没有自己的目的……为什么？」

    「就算您这么问……但我……一直是被封印起来的……为了这次的辅助者制度……该说是赶鸭子上架吗……因为情况很急……所以把能召集的人手全部召集起来，用来担任辅助者……」

    「情况很急……啊。」

    在千里的印象中，这个制度的确还不稳定。

    「所以……我也是……被召集的其中之一……」

    「……等等，解释起来、很长吗？」

    「……呃。」

    克菲儿歪着头稍微想了一下，怯怯地点头。

    「那就坐下。妳这样站着低头看我，我很有压迫感。」

    「啊……那我就坐下了。」

    克菲儿啪地一声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坐在床上低头看她，千里也跟着坐在地板上。

    然后——

    「我本来是『贾斯顿教授的遗产』之一——」

    克菲儿断断续绩叙违的内容，虽然夹杂了一些意义不明的词彙，但大致土是这样的。

    推动这座「阿巴朗学园都市」计画的魔法师组织——通称为「学围」，在「学园」里，曾经发生「贾斯顿教授之乱」的事件。

    因为种种原因遭到「学园」放逐，贾斯顿教授于是独自进行研究，开发了魔法道具、魔法生物，以及一些魔法术式——在贾斯顿教授的遗产里，找到了这些东西。

    克菲儿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因为贾斯顿教授已经过世，找到的诸多「遗产」于是被当成事件相关资料，加以保存。由于没有人对它们有兴趣，所以这些东西就一直放着。

    「难道说……妳一直都被封印住吗？」

    「啊、是的——不对，不是。」

    「到底哪一个？」

    「我……刚好在完成、欺动前，父亲大人——贾斯顿教授就过世了……该怎么说……我还没出生就停住了……」

    总觉得克菲儿也没办法好好描违。

    在千里——旁人眼里看来，大概就像还没插电的电脑一样。

    「虽然勉强有意识……但没有时间感……抱歉……我不太会说……」

    「……」

    似睡非睡的暧昧时间。

    可是世界仍旧毫不在意地继续运行——

    「总之……我……就像刚出生的宝宝一样……抱歉、所以给千里主人……带来了……很多麻烦……」

    「不、那个——」

    虽然很麻烦，但那并不是克菲儿的责任。

    千里并不讨厌克菲儿这个人。

    「总之……我被当戍辅助者……输入千里主人的资料……终于能够敢动……所以……」

    所以自己的存在理由就是担任千里的辅助者。

    克菲儿说，就只是这样而已。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啧——妳还真像出生后紧紧跟在玩具汽车后面的小鸡。」

    「啊……或许吧……」

    「不要肯定这种事。」

    说着，千里叹了口气。

    「所以那个……」

    克菲儿用眼角馀光偷偷看着千里。

    那种眼神——跟想要散步或干什么时的那西尔一模一样。

    那西尔。

    笨狗。

    是千里的——忍怕是「那种事情」发生以来——唯一的凋友。

    不断戳痛千里心底、两个绝不会消失的后悔棘剃——的其中之一。

    不能失去的东西。

    所以……

    「——我啊。」

    「……是？」

    「我的睡相很糟。」

    「……啊？嗯。」

    千里莫名其妙的话让克菲儿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歪着头。

    那种模样，又跟虽然听不懂、但还是很拼命地想要瞭解千里的那西尔身影重叠在一起——

    （啊啊混帐！）

    不知道是因为焦躁还是不好意思：心中充满自己搞不懂的情绪，千里说：

    「总之发生过很多事，所以我常把掌上型游乐器、文库小说之类的带上床，在自然睡着之前用来消磨时间。」

    「啊……」

    「我不要陪睡什么的，不过，在我累了睡着之前陪着我吧。这样的话妳就可以待在这个房间。」

    「……」

    克菲儿眨眨眼睛。

    事实上——她并没有奢望自己刚刚所说的那些事情，会让千里答应自己留在这个房间。像是听不懂千里的话似地，她呆了好一会儿……

    「……啊……是！」

    克菲儿拼命点头。

    她探出身体紧紧握着双拳。

    「我会加油……！」

    「不必搞得那么干劲十足啦。」

    千里露出苦笑。

    「……不……就算赌上我这条命……！」

    「所以我就说我讨厌那样啦！」

    「……嗷……嗷呜……」

    千里用一脸厌烦的表情大吼，克菲儿就像挨骂的小狗缩起脖子。

    今天不知道已经发生过多少次这种情形。

    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那种事，不过这时的千里还没有自觉。

    总之就是这样，

    周防千里在这座「阿巴朗学园都市岛」忙碌的第一天，就这样一黠一点地结束了。

第一卷 不要叫我主人 后记

    ——因为种种理由，「魔法米克斯」就此开幕。

    大致上虽然使用了「魔园」——也就是「魔法学园」的世界观和角色，不过我以新作品的感觉来写，不管是看过「魔法学园」或没看过的人，都请多多指教。

    说到共用，不只是「魔法学园」而已……（以下省略数行）。

    以前也在后记中提过——「魔法学园」本来没有要写那么长，所以很多地方的时间点都发生不一致的情况。特别是在第四集左右。第一、二集在冬天，相对地，第三集场景已经发生在夏天，为什么第四集以后一直在讲年底和过年的事呢（笑）。

    我有一个奇怪的信念：「轻小说喜剧作品的主角一定要是高中生才行！」所以，在写变成大学生的主角时常常产生抗抗拒。不过正确说来，其实是大学生主角们让「魔法学园」得以继续下去。

    不过从以前我就一直在想「要重新塑造新的主角才行」。

    就在这个时候——刚好FAMI通说要创办一本新杂志，问我可不可以连载，「那就写个新作品或另外开一个新系列之类的。」于是开始进行「魔法米克斯、魔法学园，实验」的企画。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杂志企画停摆，于是就在「FBSP」上不定期刊载。

    「本来说是连载，怎么办，．写成连载用的架构了耶，．」

    「——为什么您会知道杂志企画暂停了呢?明明还没告诉榊老师您啊?」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别小看我。」

    总之就这样跟编辑K你来我往地过招——到最后，这篇「魔法学园，实验」第一话，以「FBSPvol1.2魔法学园特别篇」刊了出来。

    不过「FBSP」本来就是不定期发行的杂志（虽说到后来变成定期刊载，不过暂时不说这个），要登这种有连载结构的作品并不适合。

    而且之前「魔法学园」本传已经按照预定的进度结束了。结果为了「与本传故事平行连载」而跳出来另外写的「魔法学园，实验」偏离了最初的想法，但也不得不继续连载。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我困扰到极点。

    所以……做了种种考虑之后，我把在「FBSP」上刊过的部分做大幅修改，不再把它当成外传，而是以「就算没有看过魔法学园也能独立阅读的作品」为前提，重新修改故事的结构。

    本来——看到「●●2」、「续●●」、「真●●」、「新●●」之类的书名，我都会觉得「啊、这是在拒绝第一次阅读的读者」。事实上，这类作品大多是为了留住现有的读者，所以不得不採取这样的书名。如果广告词写着：「这是获得广大迴响的●●续集！」比较容易得到读者的注意。

    这样并没有错。

    可是，另一方面，对于没有看过上一个系列的读者，书皮上写着大大的「是续集哟」，反而会让他们更不想看。总觉得这样反而自行限制了读者人数。

    所以——

    「乾脆连书名都改掉，来写个新作品吧！」

    「这样太乱来了。现有的『魔法学园』读者都在等老师写续集哟！」

    「当然，我不会丢下『常客们』不管，一半以上的角色还是会继续出场。只是，我想把故事结构改成：就算没看过『魔法学园』也能看懂这本书，修改一下已经写出来的角色跟其他地方，大概就是这样。」

    「哈哈。」

    本来，对我来说，「魔法学园」就是某种实验作品。

    所以我想藉这个机会回到最初写作「魔法学园」的初衷。既是「续集」又不是「续集」，既是「新作品」又不是「新作品」——能不能写出这种作品呢？就算写出来了，读者们的接受程度又是如何呢？

    所以，这部作品用了一些异于往常的写作方式。就某个意义来说，也用了对一般轻小说而言属于禁忌的两、三种方式。

    那些写作方式具有某种「实验」性质，所以多少也有暴走的部分（特别是序章）。总之，我是以「希望读者看得开心」为前提来写作的。

    那么郡么，以下要聊聊收录在这本书里的两章。

    因为有部分剧情地雷，先从后记开始看的读者请多加注意。

    「第三早学园都市」

    这是关于主角与女主角们登场的故事。

    大致上跟在「FBSP」上刊登的内容差不多，不过大幅修改了背景设定。因为这一章很早之前就已经发表，现在看起来差异并不大。

    我从以前就很想写女主角克菲儿的故事，我喜欢这种感觉的女孩子。有点呆呆的，但是很厉害。平常好像总是在发呆，但紧要开头就会变得很强。

    不过，因为她的自我主张比较弱，我有时候很担心她的分量会被在第二章出场的蒂洁丝盖掉。

    主角千里基本上跟「魔法学园」中的拓人是完全相反的角色。

    不会使用魔法，既好强又暴躁，而且讨厌特别的事情。

    不过，主角本人虽然没那个意思，但总是被周遭旁人要得团团转这一点倒是一样——这是约好的固定桥段。（笑）

    「第二章适应辅助者」

    这是第二女主角蒂洁丝登场的故事。

    而且德琳西亚和寒河江教授也都出场了。

    在最早设定的故事大纲里，完全没有蒂洁丝这个角色。因为种种原因，在第二章还没正式发表前，由于某些情势的变化，所以重新调整了故事结构、进展，和角色配置，结果突然迸出了这个稀奇的角色（一般来说，在我的编剧方式上，以这种方式出场的主要角色可说少之又少。）

    在这种偶然的情况下跳出来的角色，因为偏离了自己的设定，所以写起来有些麻烦，但另一方面，写这个角色也同时让我威到莫名的愉快。

    老实说，像这种「看起来是女孩子但事实上是衣服」的角色，到底有没有办法成为一个会让人萌起来的角色呢？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很怀疑。不过这个部分就让读者们自己来判断吧。

    顺带一提，在第二章里，蒂洁丝在缔结辅助者的正式契约前，对克菲儿施展了操作身体的能力——这只是蒂洁丝的基本功能而已，请把这一点当成「缔结正式契约前的辅助者不能对自己以外的人事物施展魔法」的例外吧。

    如果不能使用这个功能的话，蒂洁丝根本连动都动不了（笑）。

    ——不管怎么说。

    总之，我把自己的想法和能做的事都做了。尽人事，听天命——不，应该是听读者的评价。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

    希望阅读本书的读者都能觉得开心。

    那么那么，下一本书再见囉。

    二零零八／五／二

    BGM：「觉醒的英雄主义」（by古董，咖啡店）

第一卷 不要叫我主人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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